陈墨的靴底碾过通道最后一块青石板时，空气里突然泛起细微的震颤。
他脚步一顿。
前方的黑暗像被无形之手撕开，一座悬浮于虚空的殿堂赫然出现在视野里。
四周墙壁上的古纹正顺着石缝游走，银蓝色光流交织成星轨模样，连呼吸间都能触到灵纹流动的嗡鸣。
殿堂中央悬浮着一枚鸽卵大小的灵核，晶壁上流转着水纹般的光晕，像极了老仆生前养的那只琉璃盏——那盏灯总在冬夜里照着他画纸人，暖黄的光会在窗纸上投出跳跃的影子。
“咚。”
心跳声在耳畔放大。
陈墨喉结滚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幻纹残痕。
三天前他还蹲在纸人棚里给老妇人画往生衣，现在却站在传说中连外城世家都未曾踏足的遗迹核心。
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凉意顺着脊梁爬上来，他却觉得浑身发烫——那是识海深处的灵纹图谱在发烫，像块烧红的烙铁，一下下烫着他的神经。
“去碰它。”这念头突然在脑海里炸开。
陈墨自己都惊了——他向来谨慎，可此刻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往前挪，直到站在灵核下方。
仰头望去，灵核表面的光晕正随着他的靠近而明灭，仿佛在回应某种无声的呼唤。
“是母亲留下的？”
他轻声问，声音撞在灵核上荡起细小的波纹。
指尖触到灵核的瞬间，识海突然炸开。
陈墨踉跄后退半步，额头抵在冰凉的灵核上。
他看见金色光流从识海深处窜出，那些原本零散的灵纹图谱像被无形的线牵着，开始疯狂重组。
金红交织的纹路在识海翻涌，最后凝成一幅流转着混沌气息的图腾——中心是朵未开的莲花，花瓣上刻满他从未见过的古篆，每一笔都像在诉说某种被遗忘的大道。
“小墨看这里！”
稚嫩的童声突然在识海里炸响。
陈墨瞳孔骤缩，眼前浮现出模糊的画面：他站在一座白玉高台上，脚下是翻涌的云海，身边站着个穿红衣的小女孩。
她扎着双髻，发梢系着银铃，正踮脚指着天空中翻飞的灵纹卷轴，“这是凡纹宗的镇宗卷，阿娘说等我们大了，要一起把它们刻进天道里！”
画面里的“他”仰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等我刻完最后一道纹，就给阿红做个会飞的纸鸢，比云还高！”
红衣女孩转身，眉眼在记忆里逐渐清晰——丹凤眼，眉间一点朱砂痣，正是此刻让他心跳漏拍的面容。
“啪！”
识海震荡如擂鼓，画面戛然而止。
陈墨猛地睁眼，冷汗顺着下颌线滴在衣襟上。
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刻刀，却在触到刀柄的瞬间顿住——殿堂中央不知何时多了道身影。
红衣，丹凤，眉间朱砂。“你......”陈墨的声音发哑。
“记得吗？”
少女开口，声音像山涧流泉，“七年前的雪夜，你替我挡住了追魂蜂，刻刀扎进自己手背都没松口。”
她抬手，腕间银铃轻响，“当时你说，‘阿红别怕，扎纸匠的手最稳’。”
陈墨的指尖在发抖。
他想起老仆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你娘姓苏，当年在宗里有个小徒弟”；想起每次画纸人时，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看着他；
想起刚才记忆里那声“阿红”
——原来不是梦。
“凡纹宗？”
他喉间发紧。
少女点头，裙角无风自动：“三年前宗门禁地崩塌，我被护宗灵纹传送到青檀镇，却寻不到你的踪迹。”
她的目光扫过陈墨腰间的刻刀，“后来我看见镇西头的纸人棚，看见有个少年在雨里给亡者画往生衣，指尖沾着墨汁，却把每道衣纹都刻得比灵纹师还仔细。”
陈墨的呼吸陡然急促。
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总比旁人更能看透灵纹脉络——不是巧合，是血脉里的烙印在苏醒。
“孩子。”
低沉的声音从灵核中传来。
陈墨转头，看见一道白发老者的身影浮现在灵核里，他身着绣满万道灵纹的白袍，每道纹路都在微微发亮，“凡纹之道，非天赋所限，乃心之所向。
你娘当年说’众生皆可刻纹，凡体亦可证道‘，却被自诩正统的灵纹世家视为异端。
“老者抬手，灵核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现在，该由你来破旧立新了。”
话音未落，灵核轰然碎裂。
千万道金芒如星雨坠落，陈墨下意识抬手去接，却见金光直接没入他眉心。
刹那间，识海像被投入熔炉的铁水，灼痛从识海深处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踉跄着扶住旁边的石壁，指节泛白，额角青筋暴起——但很快，灼痛化作清凉，他的感知如潮水般向外漫延。
百里外的青檀镇，他能清晰听见纸人棚的竹帘被风掀起的轻响；
三十里外的山林里，有只受伤的野兔正躲在树洞里发抖；
外城秦家的家主正捏碎茶盏，瓷片割破掌心的血珠正滴滴答答落在青砖上......“这是......”
陈墨低头，掌心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淡金色灵纹，纹路与识海里的凡纹图腾如出一辙。
“凡纹传人的印记。”
红衣少女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那枚印记，“现在，才真正开始。”
陈墨抬头，看见她眼中跳动的光，像极了记忆里那座白玉高台上的朝阳。
忽然，殿堂外的虚空泛起涟漪。
陈墨的神识突然触到某种危险的波动——那是天地灵气剧烈翻涌的前兆，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云端降下。
他握紧掌心的刻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要来了。”
红衣少女轻声说，目光投向殿堂外翻涌的云。
陈墨深吸一口气，识海里的凡纹图腾开始缓缓转动。
他望着掌心的淡金印记，忽然笑了——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在雨里守着纸人棚的小扎纸匠。
而远处的天空，正有闷雷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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