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勺撞上地面的闷响在陈霄颅骨里炸开，他眼前炸开一片猩红的星云，喉咙涌上铁锈味的血腥。指甲深深抠进潮湿的腐殖土，朽木碎屑扎进指缝，混杂着某种蓝紫色野花的甜腻气息——那味道像极了图书馆老书架上经年累月的霉菌味，却又多了几分野蛮生长的野性。
“这到底是......”他的声音在颤抖，尾音消散在林间潮湿的雾气里。最后的记忆如破碎的玻璃，锋利又模糊：闭馆的钟声在图书馆穹顶回荡，指尖触到《华夏文明史》烫金书脊时突然传来的灼痛，以及黑暗降临前，书页间渗出的幽蓝光晕。
此刻，他仰躺在陌生的土地上，头顶是从未见过的双月——大的银盘边缘泛着诡异的靛青色，小的如血般猩红，月光交织着穿透枝叶，在他牛仔裤上投下斑驳的菱形阴影。远处的城镇蜷缩在地平线尽头，尖塔顶端的黑曜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城墙垛口飘着绣有三头恶狼的旗帜。
“站住！异乡人！”
粗犷的吼声撕破夜的寂静，惊起栖息在橡树上的夜枭。陈霄猛地回头，三道火把的橙红光芒穿透薄雾，照出三个身披锁子甲的卫兵。为首那人左眼上方有道狰狞的疤痕，胸甲上的太阳与剑徽记因常年未擦拭，早已蒙着一层暗锈。
陈霄的心脏几乎要撞破肋骨。他踉跄着爬起，运动鞋陷进泥沼，溅起的泥浆糊满裤脚。牛仔裤的布料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身二十一世纪的装束，在这个剑与魔法的世界，简直像个行走的异类。
“拦住那个逃奴！他偷了商队的货物！”
逃奴？货物？陈霄边跑边苦笑。口袋里除了那本依旧发烫的《华夏文明史》，只剩没电的手机和几张毫无用处的人民币。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肺部像被滚烫的烙铁灼烧，双腿机械地交替，溅起的水花在月光下碎成银色的珠链。
转过一道布满青苔的山岩，一座挂着木质酒杯招牌的酒馆突然出现在眼前。招牌在夜风中吱呀作响，铁钉与木板摩擦的声音，如同死神的低语。陈霄没有丝毫犹豫，撞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冲进一片温暖却充满敌意的昏黄中。
“什么人？！”
酒馆内骤然安静，所有目光如芒在背。独眼老板握着锡制酒杯的手青筋暴起，浑浊的独眼在陈霄身上来回扫视。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麦酒的酸腐味、烤肉的焦香，以及混杂着汗臭的皮革气息，陈霄的胃袋翻涌，差点吐了出来。
他快速打量四周：满脸络腮胡的矮人正在擦拭战斧，斧刃上还凝结着暗红的血痂；几个裹着黑袍的人缩在角落，兜帽下闪烁着幽绿的眼睛；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壁炉旁的银发精灵，她紫罗兰色的眼眸在阴影中忽明忽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橡木法杖上的符文。
“我...我只是想喝杯酒。”陈霄的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陌生。他的后背紧贴着粗糙的吧台，感受到身后酒桶冰凉的金属箍。独眼老板将酒杯重重砸在他面前，溅出的酒液在吧台上蜿蜒成诡异的图腾。
“先付钱，异乡人。两个铜板一杯麦酒。”
陈霄的手指在口袋里徒劳地摸索，冷汗顺着脊背滑落。就在这时，酒馆大门被踹开，裹挟着刺骨的夜风，三个卫兵凶神恶煞地闯了进来。
“在那里！”卫兵头目用长矛指着陈霄，矛尖几乎要戳到他鼻尖，“他偷了商队的货物，我们要带他回去审问。”
酒馆内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几个胆小的客人慌忙挪开椅子，木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陈霄注意到角落里的精灵突然挺直脊背，法杖顶端的紫水晶开始发出微弱的光芒。
“我没有偷任何东西！”陈霄大声辩解，声音在颤抖中带着不甘，“我只是个迷路的旅人！”
“旅人？”卫兵冷笑，唾沫星子喷在陈霄脸上，“穿着这种奇装异服，鞋子连鞋底都没有皮革——分明是南境伯爵家逃跑的奴隶！”
酒馆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独眼老板悄悄摸向柜台下的切肉刀，刀刃在烛火下泛着森冷的光。陈霄的心跳如擂鼓，绝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吧台上那杯被客人遗忘的麦酒。琥珀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泡沫，倒映着摇曳的烛光，宛如命运的召唤。
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脑海。
“既然你们说我偷了酒，”陈霄抓起酒杯，喉结剧烈滚动，“那我就光明正大地喝一杯！”
辛辣的麦酒如火焰般灼烧着喉咙，呛得他眼泪直流。但这灼烧感反而让他清醒——酒精壮胆，绝境激发勇气，他突然想起大学诗词社朗诵时的豪情万丈。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陈霄的声音在酒馆内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所有人都愣住了，卫兵们举着长矛的手开始颤抖，他们听不懂这陌生的语言，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
“奔流到海不复回！”
随着诗句出口，陈霄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口袋里的《华夏文明史》烫得惊人，仿佛要将他的皮肤灼伤。酒馆内的空气开始扭曲，烛火突然暴涨，火苗化作诡异的青蓝色，在墙壁上投射出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
酒杯突然剧烈震动，酒液如喷泉般涌出，在空中凝结成细小的水珠，悬浮不落。几个客人惊恐地尖叫，躲到桌子底下。陈霄却像是被某种力量操控，继续高声朗诵，声音越来越激昂。
“朝如青丝暮成雪！”
一声炸雷在酒馆上空响起，尽管窗外并没有乌云。狂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将桌椅掀翻，酒桶的塞子纷纷崩开，麦酒如瀑布般倾泻。陈霄的衣角猎猎作响，黑发飞扬，他感觉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皮肤下游走，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酒馆中央凭空出现一道小型龙卷风，将木杯、餐盘卷入其中，却又神奇地没有任何碎裂。七种魔法元素——火、水、风、土、光、暗、雷——在他身边盘旋，彼此碰撞又融合，形成绚丽的彩色漩涡。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七彩光芒从陈霄周身迸发，照亮了酒馆的每一个角落。卫兵们惊恐地跪倒在地，长矛哐当落地。独眼老板瞪大了眼睛，下巴几乎掉到胸口，手中的切肉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角落里的银发精灵猛地站起身，斗篷滑落，露出精致的尖耳和震惊的表情。“这不可能......”她用精灵语喃喃自语，“没有咒语，没有法阵，纯粹的语言力量......”
陈霄完全沉浸在诗境中，举起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的空酒杯，对着青蓝色的火焰继续吟诵：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酒馆里所有容器中的液体突然沸腾，化作无数金色光点，在空中勾勒出一幅动态的华夏山水图。画中有奔腾的黄河，有孤帆远影，有云雾缭绕的青山。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光点凝聚成一条栩栩如生的金龙，绕着陈霄盘旋三圈后，没入他手中的酒杯。杯中瞬间盛满了闪烁着星光的琼浆，散发着令人心醉的香气。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陈霄一饮而尽，将酒杯重重砸在吧台上。一声悠扬的钟鸣响起，余韵在酒馆内久久回荡。酒馆的屋顶变得透明，众人仰望，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星空——北斗七星闪耀，银河横跨天际，与这个世界的星座截然不同。
随后，一切归于平静。烛火恢复了温暖的黄色，悬浮的物品缓缓落地，桌椅稳稳归位。只有卫兵们还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
“抓住他......”卫兵头目虚弱地命令，但无人响应。
“够了。”
清冷的女声打破寂静。银发精灵不知何时已站在陈霄身边，法杖尖端闪烁着危险的光芒，直指卫兵咽喉。“这位先生显然不是你们口中的逃奴。”她的通用语带着精灵特有的优雅与威严，“而是某种......前所未有的吟游诗人。现在，滚出我的视线。”
卫兵们如获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酒馆。酒馆内一片死寂，众人的目光中交织着敬畏与恐惧。独眼老板颤抖着推来一杯最好的麦酒，声音发颤：“请、请用，大师......”
陈霄接过酒杯，却没有喝。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双腿发软，不得不扶住吧台。口袋里的《华夏文明史》已恢复常温，散发着淡淡的檀香。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精灵突然凑近，紫罗兰色的眼眸仿佛能看穿他的灵魂，“你的诗......它们唤醒了某种远古的力量。教会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她警惕地望向窗外，远处高塔顶端的神谕水晶开始闪烁不祥的红光，“跟我来，如果你还想活命的话。”
陈霄犹豫片刻，点了点头。无论这个精灵是谁，她显然比那些卫兵更了解刚才发生的奇迹。
精灵丢下几枚银币，拉着陈霄从后门溜进夜色。巷子里弥漫着腐臭的污水味，几盏油灯在风中摇曳，投下破碎的光影。
“我叫莉娅?星语。”精灵低声说，“前精灵自治领古文字研究员，现在......是被教会通缉的叛逃者。”
“陈霄。”他简短回应，“如你所说，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莉娅嘴角微微上扬：“你的诗很美，即使我听不懂。它们引发了纯粹的元素共鸣——没有经过教会认证的咒语，仅凭语言本身的力量。这在艾泽兰，是足以被处以火刑的禁忌。”
“诗......有魔力？”陈霄皱眉，“在我的世界，它们只是抒发情感的文学。”
“在这个世界，语言是流淌在万物血脉中的力量。”莉娅停下脚步，指向远处高塔顶端闪烁的紫色水晶，“看到那个了吗？神谕水晶。教会用它监控所有未经许可的魔法波动。你的‘表演’已经触发了最高级警报，那些白袍审判者很快就会带着净化之火赶来。”
陈霄望去，只见水晶的红光越来越强烈，如同一只警惕的巨眼。更远处，几道黑影骑着夜魇兽，正朝着酒馆方向疾驰而来，蹄声如雷，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那我们——”
“先离开这里。”莉娅打断他，低声念出一串古老的精灵语。陈霄感到皮肤泛起细小的电流，下一秒，他们的身影渐渐透明，融入了夜色之中。
就在他们消失的瞬间，酒馆方向传来剧烈的爆炸声，冲天火光中，教会审判者的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银杖顶端的净化之火，正贪婪地吞噬着一切“异端”的痕迹。
远处，血月高悬，将大地染成暗红色。风中隐约传来《将进酒》的吟诵声，那是陈霄的声音，也是这个世界从未有过的，来自另一个文明的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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