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霄的瞳孔骤然被墨色吞噬，最后残留的意识是图书馆穹顶雕花玻璃折射的光斑，以及闭馆铃如蜂鸣般黏在耳膜上的余响。他记得自己踮脚时胫骨磕在铁架上的钝痛，记得指尖擦过《华夏古代诗词精粹》书脊时那层干燥的浮灰——
咚！
后颈撞上硬物的闷响像块湿泥砸进脑髓，疼得他牙关一咬，舌尖尝到铁锈味。手掌下意识攥紧，指缝间却渗进凉津津的湿土，混杂着某种野草折断时迸出的腥甜汁液。
搞什么
眼皮被刺目的光烫得发疼，他眯眼望去，撞见一片蓝得像打翻靛缸的天空。云絮低低悬着，边缘被阳光镀成熔金，正慢悠悠从树冠上方漂过。身下的草地软得像铺了层鸭绒，草叶上的露珠沾湿牛仔裤膝盖，凉意顺着布料爬进皮肤——等等，牛仔裤？
他触电般坐起身，膝盖压得枯草簌簌作响。远处的城镇轮廓像幅被揉皱的中世纪手稿：尖顶教堂戳破天际，石板屋顶在日光下泛着鱼鳞般的银光。更诡异的是脚上那双草鞋，草绳磨得脚踝生疼，脚趾头在粗糙的编织纹路间蹭出痒意，而身上那件印着燕京大学历史系的文化衫，此刻正沾着半片泥渍。
口袋里空空如也，只有右手指关节还死死嵌着那本诗词集。封面的烫金书名在异世界的光线下泛着异样的暖意，仿佛有脉搏在纸页间跳动。
喂！穿怪衣服的那个！
粗哑的吼声像块石头砸破寂静。陈霄转身时，三枚青铜色的矛尖已在三步外划出寒光。卫兵的皮甲缝里渗出汗酸味，胸前银质徽章上的七芒星眼睛图案，正随着他们的喘息在皮革甲胄上晃动。为首那人的鼻环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长矛重重顿在泥土里，溅起的泥点溅上陈霄的裤脚。
逃奴还敢装傻？鼻环卫兵的唾沫星子飞到他脸侧，黑头发黑眼睛，穿得跟戏班子似的——南境伯爵家又跑了货色吧？
陈霄这才惊觉自己成了活靶子。路边啃着黑面包的矮人身后拖着火红胡子，卖花的精灵姑娘耳朵尖正抖得像受惊的兔子，就连墙角晒太阳的蜥蜴人都眯起竖瞳，爪子在石板上磨出沙沙声响。所有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他后颈发麻。
麻绳缠上手腕时，粗糙的麻纤维勒进皮肤。他猛地挣扎，诗词集啪地摔在泥坑中，溅起的污水糊了书页。
这破烂玩意儿...矮个卫兵捡起书，指尖在繁体竖排的书页上划过，鬼画符似的，是黑魔法吧？
烧了！鼻环男抬脚要碾，陈霄突然爆发出吼声。他不知道哪来的蛮力，肩膀撞开卫兵时，额头磕在对方甲胄上的尖刺，血腥味瞬间涌进鼻腔。两人滚作一团时，他的指尖擦过《满江红》的纸页，唇齿间迸出的词句带着血沫：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空气骤然凝固。书页上的汉字如熔金般流淌，在空中凝成实体。陈霄看见冠字的宝盖头化作青铜色头盔，雨字的三点水迸成银亮雨丝，那股无形的力量以他为圆心炸开时，耳边响起类似古籍翻页的簌簌声。三个卫兵像被巨锤砸中，甲胄与地面摩擦的锐响划破林地，后背撞在树干上的闷响此起彼伏。
周围的喧闹突然被按下静音键。卖花精灵的篮子掉在地上，花瓣滚了一地；蜥蜴人忘记了舔爪子，长舌头僵在半空。陈霄盯着悬浮在掌心的金色字符，岳飞的词像幅立体画卷展开，每个笔画都蒸腾着灼热的气浪，连指尖的伤口都在发烫。
邪术！是东方邪术！鼻环男连滚带爬地后退，甲胄刮过石子的声音尖利刺耳，快！去告解室叫审判官！
卫兵们逃窜的脚步声惊飞了树梢的鸦群，黑色羽翼掠过陈霄头顶时，他才发现自己站在一圈焦黑的草地上——刚才爆发的力量竟将泥土灼出了裂纹。
你。
清冷的女声像片薄冰贴在后颈。陈霄转身时，看见银发精灵正握着法杖，紫瞳在阳光下泛着琉璃光泽。她墨绿色的长袍沾着草屑，橡木法杖顶端的水晶正幽幽发亮，杖身刻着的藤蔓纹路似乎在微微蠕动。
刚才的咒文...精灵的指尖在空气中虚画着，不是火元素也不是风元素，你用了哪种契约魔法？
陈霄低头看了看沾满泥污的书，又抬头望进那双盛满好奇的紫眸。林间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里，他突然笑了，指节敲了敲封面：
这不是魔法，他晃了晃书，水珠从页脚滴落，在焦土上洇出深色痕迹，是文化。华夏文化。
华夏？精灵重复着这两个字，舌尖在齿间打了个转，是东方大陆的古语国度吗？
远处突然传来钟鸣，铜钟声像生锈的锯子割过耳膜。陈霄看见城镇方向腾起三色烟柱，在蓝天上拉出蜿蜒的轨迹。
跟我来。精灵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尖的温度意外冰凉。她拨开带刺的灌木丛，草鞋踩断枯枝的脆响在密林中格外清晰，审判官的猎犬能嗅出魔法波动，我们得在日落后赶到旧祭坛。
两人在林间狂奔时，陈霄注意到精灵的尖耳朵始终朝后撇着，像雷达般捕捉着追兵的动静。她的法杖每触地一次，周围的蕨类植物就会朝两侧倒伏，露出隐藏在落叶下的苔藓小径。
为什么帮我？他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额角滴进衣领，你不是也觉得我是异端吗？
精灵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时银发扫过陈霄的脸颊。她的紫瞳在树影间明明灭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我讨厌教会那帮穿白袍的伪君子，她顿了顿，法杖戳了戳陈霄怀里的书，而且...我想听听大江东去是什么声音。
暮色漫进林间小屋时，陈霄正对着一堵挂满星图的墙壁发愣。松木熏烤的烟火气混着羊皮纸的霉味，陶罐里插着的风干矢车菊轻轻摇晃，在油灯下投出细碎的影子。精灵莉娅将一块烤土豆推到他面前，薯皮裂开的地方冒着热气。
神谕水晶的传讯只有十二小时延迟，她用匕首削着蘑菇，刀刃在木盘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等教会的乌鸦们飞到这里，我们早该在迷雾沼泽了。
陈霄咬了口土豆，烫得直呵气。窗外的森林已变成墨色，远处偶尔闪过几点幽绿的光，像是野兽的眼睛。他摩挲着书页上华夏二字的烫金，突然想起图书馆穹顶的彩绘玻璃——此刻那些光斑是否还在随着夕阳移动？
莉娅的法杖突然发出微光，水晶顶端映出她紫罗兰色的眼眸：再念一首吧，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些，就念你第一次用的那个...怒发冲冠？
陈霄看着跳跃的灯芯，清了清嗓子。当抬望眼，仰天长啸的词句溢出唇间时，书页上的金字再次亮起。这一次，莉娅看见那些字符化作细碎的光尘，在空气中聚成半透明的盔甲虚影，连屋角的蜘蛛网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这不是魔法，陈霄看着她睁大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这是...我故乡的声音。
森林深处传来夜枭的啼叫，悠长而凄厉。莉娅往火塘里添了块木柴，火星溅起的瞬间，陈霄看见她耳尖的绒毛轻轻颤动。窗外的月光穿过树叶缝隙，在诗词集的封面上投下斑驳的影，那些烫金的汉字在微光中，仿佛正随着某个遥远的韵律，轻轻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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