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夜市招牌的霓虹灯管时，林章正往炒锅里倒最后一勺花生油。
油星子在热锅里噼啪炸开，混着酸豆角和腊肠的香气飘出去半条街。
那股混合着焦香与油脂气息的味道，像是某种召唤，引得几个早起的食客已经站在摊前探头张望。
他听见身后传来车轮碾过水泥地的声响，轮胎摩擦地面的低沉“咯吱”声越来越近，不用回头也知道——该来的记者团到了。
“这里是《家乡味》特别报道组！”尖锐的话筒伸到炒粉锅前，挡住了林章看火候的视线。
金属话筒反射出冷冽的银光，几乎贴到他的鼻尖。
他抬眼，就见穿深灰西装的年轻男人正对着镜头扯出标准的职业微笑，胸前的工牌上“小林”两个字被晨光镀了层金，像一层虚假的光环。
“各位观众，我们现在位于星光夜市，将为您揭露黑心摊贩如何用非法手段操控顾客味觉——”
“油要糊了。”林章抄起锅铲翻了个面，焦香立刻压过了记者的话音。
锅底爆发出一阵噼啪作响的声音，米粉边缘泛起一圈金黄的脆壳，空气中的香味更浓了。
他盯着滋滋冒油的米粉，指尖在围裙上蹭了蹭，系统界面在视网膜上闪烁：“批量烹饪功能已就绪，模拟十个操作分身，味觉还原度99.8%。”这是他昨夜蹲在摊位前想了半宿的对策——既然对方要拍“非法手段”，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手段”。
小林显然没料到被打断，嘴角抽了抽：“林老板这么急着转移话题？据我们调查——”
“要加辣吗？”林章突然抬头，笑得温和，眼神却带着一丝戏谑，“您团队里那位摄像大哥，额角有痘，应该吃不了太辣。”他指了指扛摄像机的壮实男人，对方下意识摸脸，镜头晃了晃，画面中闪过一片虚影。
“我们是来曝光的！”小林提高声调，朝摄像使眼色。
镜头重新对准炒粉锅时，林章的手已经按在了摊位下方的隐藏按钮上。
系统提示音在耳内轻响：“功能启动，倒计时三秒。”
“三。”他翻炒的动作慢了半拍，锅铲刮过锅底的金属摩擦声清晰可闻。
“二。”酸豆角的酸香突然浓郁了几分，仿佛整个夜市都被这股味道填满。
“一。”
十个半透明的虚影“唰”地从他身后浮现，每个都穿着同样的蓝白围裙，抄着同样的木柄锅铲。
最左边的“分身”熟练地撒葱花，翠绿的葱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中间那个正颠锅颠得米粉划出银弧，锅气腾空而起；最右边的甚至还抽空擦了擦额头的汗——和真人一模一样。
排队的人群先是静默，接着爆发出惊呼。
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有人喊“鬼啊！”，也有人尖叫着往后退，更多人则是兴奋地掏出手机拍摄。
“我滴个娘嘞！”李婶举着刚买的豆浆差点泼出来，塑料杯边沿还挂着几颗泡沫，“小章这是请了戏班子来变戏法？”
“叔叔有魔法！”小明拽着妈妈的衣角蹦跳，眼睛亮得像星星，“昨天他说要给我加双份腊肠，原来藏着这手！”
小林的脸“唰”地白了。
他盯着镜头里突然多出的九个炒粉摊，喉结动了动：“这、这是...障眼法！肯定用了投影设备！”他冲摄像挥手，“拍特写，拍他脚边的电线——”
“哎哎哎，镜头往哪怼呢？”一道沙哑的嗓音突然插进来。
炸串叔不知何时凑过来，油亮的黑围裙往镜头前一挡，油腻腻的布料几乎贴上了摄像机镜头，“我们小章的手艺是祖传的，要拍也得拍锅气，拍人家脚干啥？”他伸手拨了拨摄像机，镜头立刻转向了正“翻炒”的分身们——每个锅里的米粉都裹着均匀的酱色，升腾的热气里飘着一模一样的焦香，甚至能听见锅铲敲击锅壁的清脆回响。
“老张头！”林章喊了一嗓子，正拎着保温杯遛弯的公园管理员立刻颠着小碎步跑过来，保温杯盖撞得叮当响，像一串铃铛。
“您不是说要给我作证？”
“作证！必须作证！”老张拍着胸脯，一脸得意，“我吃小章的炒粉半个月了，上周体检血糖血压全正常，大夫还夸我比年轻人身体都结实！”他扭头冲镜头挤眼睛，“那些说加了添加剂的，有本事来查查我血里有没有？”
“就是就是！”王爱花带着三个广场舞大妈杀过来，每人手里都举着吃空的炒粉盒，纸盒边沿还沾着酱汁。
“我家老头子胃不好，以前吃路边摊准闹肚子，现在顿顿吃小章的，上个月还去爬了香山！”她叉着腰瞪向小林，“你要真敢说这是黑心摊，我就带着姐妹们去你们电视台门口跳《最炫民族风》！”
小林的额头开始冒冷汗。
他瞥了眼导播耳麦里传来的提示音——直播间弹幕已经被“这手艺绝了”“求摊主联系方式”刷爆，原先准备好的“揭露黑幕”文案根本没人看。
他咬了咬牙，正要让摄像切回自己的特写，却见炸串叔突然往林章手里塞了个牛皮纸袋。
“化工厂的出口记录。”炸串叔擦了擦手，油星子在晨光里闪了闪，空气中又多了一丝油烟的厚重，“他们把苯甲酸钠装成调味料，走东南亚航线再转内销。”他压低声音，眼角的皱纹突然深了几分，“我以前在食监局待过，见过太多这种把戏。”
林章的手指在纸袋上顿了顿。
他翻开第一页，就看见熟悉的“星光夜市烧烤摊”收货地址，和三天前自己拍的货单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喉咙突然发紧，他抬头时，炸串叔已经转回自己的摊位，支起油锅的动作熟稔得像是从未离开过。
“收、收工！”小林扯下耳麦，镜片后的眼睛泛着红，“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我们会持续跟进——”
“慢着。”林章突然举起那份出口记录，对着镜头晃了晃，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要跟进的话，不如查查《家乡味》背后的赞助商？”他笑了笑，语气不疾不徐，“毕竟能买通记者，买通检测机构，甚至买通送货单的主儿，可比我这个小摊贩有看头多了。”
记者团走得比来时还急。
摄像师撞翻了路边的垃圾桶，小林的西装后襟沾了片油渍，连掉在地上的话筒都没人捡。
林章弯腰捡起那支话筒，在手里转了转，系统界面突然跳出刺目的红光：“检测到餐饮界异常联盟信号，高级美食者定位中...剩余距离：三公里。”
风掀起摊位的蓝布帘，一张纸条从炸串叔的牛皮纸袋里滑出来。
林章捡起，上面是苍劲的钢笔字：“小心王氏集团。”
夜市逐渐恢复平静。
李婶帮着收摊，老张拎走了剩下的半锅炒粉，王爱花说晚上要带更多姐妹来捧场。
林章擦着锅铲，抬头看见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血红色。
系统提示音还在嗡嗡作响，他摸了摸兜里赵大海媳妇塞来的烤肠——那是今早她偷偷放在摊位上的，说“给小章压惊”。
“叮——”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动。
林章拿出来，是牛楠的消息：“今晚十点，老地方见。”
他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把纸条叠成小块塞进铁盒最底层。
锅铲碰在铁锅上，发出清越的响。
风里有新炸的臭豆腐香，有隔壁摊位的糖醋里脊甜，还有若有若无的，来自三公里外的危险气息。
林章低头调整燃气灶的火焰。
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像极了系统界面里那行还在滚动的提示：“高级美食者靠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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