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底部的黑暗，冰冷、潮湿，带着一股陈年木头混合的霉味。我和孟毅蜷缩在一个堆满破旧渔网和空木箱的角落，像两只受伤的野兽，舔舐着彼此的伤口。
徐福那一声饱含杀意的怒吼，依旧在我的耳膜深处回荡，震得我灵魂都在发颤。仅仅是声音的余波，就重创了我们。那个男人的恐怖，远超我的想象。
“咳……咳咳……”孟毅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下都牵动着他胸前的伤口，嘴角溢出的血丝在昏暗中呈现出一种绝望的暗红色。他的身体靠着冰冷的船壁，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的疯狂与决绝，像是两团即将燃尽的鬼火。
“我们毁掉了他的阵图，对吗？”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裂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我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毁掉了核心节点。他想在抵达东瀛前完成那个仪式，已经不可能了。”
“不可能……”孟毅咀嚼着这三个字，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反而浮现出一抹惨然的笑意，“可我们也跑不掉了。这艘船，就是我们的坟墓。”
他说的是事实。
破坏了徐福的阵图，我们彻底激怒了这条蛰伏了两百年的恶龙。他现在一定在用尽一切手段，搜寻我们的踪迹。这艘楼船，看似是漂浮在海上的木制孤岛，实则是一座被徐福经营了两百年的、密不透风的铁牢。
“我们还有三天。”我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金蓝异瞳在黑暗中，折射出金属般的光泽。“三天后，楼船靠岸。那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机会？”孟毅自嘲地笑了一声，“小鱼，你还没明白吗？我们现在就是笼子里的老鼠，徐福是那只猫。他可以慢慢地玩，直到玩腻了，再一口咬断我们的喉咙。”
“那就让他没有机会玩！”我猛地抬起头，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最重要的东西，除了那个仪式，还有一样！”
孟毅的呼吸一滞，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终于重新亮起了一丝光。“什么？”
“丹炉！”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那座为他提供力量、炼化怨魂、维持这艘船运转的丹炉！它才是这艘船的‘心脏’！只要毁了它，徐福就会元气大-伤，这艘船也会失去所有动力和防护。到那时，我们才有机会，在混乱中逃出去！”
孟毅的身体猛地坐直了，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中的疯狂被一种全新的、更为炽热的情绪所取代。那是复仇的火焰，被浇上了滚油，瞬间熊熊燃烧起来。
“丹炉……丹炉之心……”他喃喃自语，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我爹说过，徐福的一切力量根源，都在船舱最底层那个鬼东西上。那里是整艘船的禁地，由他最忠心的‘丹奴’看守。”
“那就去禁地。”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四肢，妖力在体内缓缓流转，修复着被音波震伤的内腑。“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去地狱里，把阎王爷的桌子给掀了！”
孟毅看着我，看着我这副瘦小的、黑猫的模样，他眼中的惊疑渐渐被一种决然的信任所覆盖。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狭小的空间里，带来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好！”他重重地吐出一个字，“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能拉着徐福的‘心脏’一起陪葬，值了！”
我们没有再多说废话。在这个绝境里，任何豪言壮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唯有行动，才是唯一的答案。
我和孟毅借着船舱底部的阴影，开始向更深处潜行。
越是往下，空气就越是压抑。
头顶上，方士们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来回奔走，一道道蕴含着灵力的探查术如同水波般扫过，每一次都让我浑身的毛发瞬间绷紧。我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极致，像一滴融入墨池的水，紧紧贴着地面，利用每一个木箱、每一根缆绳留下的阴影，无声地移动。
孟毅跟在我身后，他虽然身形高大，但常年打铁练就的身体控制力，让他的动作异常沉稳。他将那柄漆黑的铁剑横抱在胸前，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如同狸猫。
空气中的霉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灼热的、带着硫磺与金属腥气的味道。这股味道像是从地狱深处吹来的风，钻进鼻腔，刺激着每一个感官。
船体的震动也变得愈发明显。不再是海浪拍击的、有节奏的摇晃，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那声音像是某种巨兽沉睡时的心跳，每一次搏动，都让脚下的甲板微微发颤。
终于，我们抵达了通往最底层的入口。
那是一扇厚重的、由整块玄铁铸造的大门。门上没有锁，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猩红色的符文。这些符文像活物一样，在门上缓缓流淌，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就是这里。”孟毅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的金蓝异瞳，清晰地看见了那些符文之下，无数道细密的能量丝线，从门后延伸出来，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覆盖了整个底层空间。而所有丝线的源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最深处的心脏地带。
“我来开门。”我低语一句，没有给孟毅反应的时间。
我的身体瞬间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右爪弹出五道锋利的黑刃，没有去触碰那些危险的符文，而是精准地插进了玄铁门与门框之间那道细微的缝隙里！
“吱嘎——！”
一声极其刺耳的摩擦声响起。我用尽全身的妖力，利爪在那坚硬的玄铁上，硬生生划出了一条通路，将内部的门栓结构，直接从中间切断！
孟毅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他显然没料到我这小小的爪子，能有如此恐怖的破坏力。
我没有给他震惊的时间，后腿一蹬，将那沉重的玄铁门，推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快！”
灼热的浪潮，瞬间从门缝里扑面而来！
我们闪身进入，身后的铁门又被我悄无声息地合上。
眼前的景象，让孟毅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这里不再是船舱，而是一个巨大的、如同某种生物巢穴般的圆形空间。空间的穹顶和墙壁，都被一种暗红色的、如同血肉筋膜般的物质所覆盖，上面布满了跳动的能量线路，发出妖异的红光。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焦糊味，热得让人几乎窒息。
而在整个空间的正中央，矗立着那所谓的“丹炉之心”。
那根本不是一个炉子！
那是一个直径超过三丈的、由青铜与血肉浇筑而成的巨大心脏！它正在缓缓地、有节奏地搏动着，每一次跳动，整个空间的光芒就随之明暗一次。无数根粗大的、如同血管般的金属管道，从“心脏”的各个部位延伸出去，深深地扎入船体的四壁，将一股股暗红色的能量，输送到整艘楼船的每一个角落。
在“心脏”的表面，雕刻着无数痛苦扭曲的人脸，他们无声地哀嚎着，仿佛被永远地禁锢在了这青铜血肉之中。
这就是徐福的力量源泉！一个吞噬了无数生灵魂魄，才得以维持运转的邪恶造物！
而在那颗巨大心脏的前方，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
“丹奴”。
那是一个无法用“人”来形容的怪物。他有着人类的轮廓，身材异常高大，但全身的皮肤都呈现出一种被灼烧过的、焦黑的颜色。他的半边身体，已经和一根从“心脏”上延伸出来的管道彻底融合在了一起，管道内暗红色的液，顺着他手臂上的透明筋络，缓缓流淌，让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危险而狂暴的气息。
他没有眼睛，脸上只有一张被烧得模糊的嘴。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护着神殿的雕像。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压迫感，却比外面那些全副武装的方士加起来还要恐怖。
我和孟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我引开他。”我用气声说道，金瞳死死锁定着丹奴，“他似乎对声音和波动很敏感。我会把他引到另一边，给你争取时间。你看那里……”
我用下巴指了指“心脏”的左下方，一根相对较细，但连接着数条核心回路的管道。“那是整个心脏的中枢节点之一。你的剑，足够坚固，用尽全力，斩断它！”
孟毅的目光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握着剑柄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已经发白。
“你……小心。”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没有回答。
下一秒，我后腿猛地发力，像一颗黑色的炮弹，朝着与孟毅相反的方向，猛地窜了出去！
在空中，我故意释放出了一丝妖力，同时用爪子在墙壁上那血肉筋膜上，狠狠地挠了一下！
“嘶啦！”
一声刺耳的撕裂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无比清晰！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那尊雕像般的“丹奴”，猛地“活”了过来！
他那张模糊的脸，瞬间转向我所在的方向，焦黑的嘴巴猛地张开，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沉闷的咆哮！
“吼——！”
他动了！
他那与管道融合的身体，拖拽着沉重的管道，迈开了脚步。每一步落下，整个地面都为之震颤！他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碾压一切的气势！
我不敢有丝毫怠慢，将“挠凡境”的速度发挥到了极致。我的身体在复杂的管道和支架之间穿梭，像一道黑色的幽灵，始终与他保持着一个危险而微妙的距离。
“这边！你这又聋又瞎的丑八怪！”我一边飞速奔跑，一边用尖锐的声音挑衅着。
丹奴的咆哮变得更加愤怒，他挥舞着那只完好的、焦黑的巨手，狠狠地朝着我砸来！
呼——！
拳风呼啸，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浪，擦着我的尾巴尖扫过。我身后的墙壁，被他一拳轰出了一个巨大的凹坑，暗红色的筋膜组织四处飞溅！
好恐怖的力量！
我心头一凛，不敢再有丝毫大意。我不再直线逃跑，而是利用自己娇小的体型优势，开始在这片立体的、如同迷宫般的管道丛林中，与他展开周旋。
我时而窜上高处的管道，时而钻入狭窄的缝隙。丹奴那庞大的身躯，在这些地方显得笨拙无比。他一次次的攻击，都只是徒劳地轰击在那些坚固的金属管道上，发出“当！当！”的巨响，却连我的影子都碰不到。
他的愤怒在持续累积，咆哮声越来越响亮，动作也越来越狂暴。
而就在我将这头恐怖的怪物，成功引到巢穴最边缘的角落时，另一边，孟毅动了。
他像一头潜伏已久的猎豹，从阴影中爆射而出，目标明确，直指那颗巨大心脏的能量中枢！
他的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烈焰，倒映着那颗邪恶心脏的妖异红光。
“爹！娘！我来为你们报仇了！”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从他的胸膛中爆发出来！
他将全身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绝望，尽数灌注到了手中的那柄铁剑之上！
那柄原本朴实无华的黑色铁剑，在这一刻，竟然发出了低沉的嗡鸣，剑身之上，隐隐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血光！
人随剑走，剑随心动！
孟毅的身影，化作了一道决绝的直线，在空中拉出一道惨烈的弧度，狠狠地劈向了那个被我标记出来的节点！
“给我断！！！”
“锵——！！！”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轰然炸响！
火星四溅！
孟毅手中的铁剑，与那根看似纤细的管道，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管道的坚硬程度，远超孟毅的想象。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顺着剑身传回，震得他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
但他没有松手！他咬碎了后槽牙，用身体的重量，死死地将剑刃压在管道上！
“咔……咔嚓……”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那根输送着核心能量的管道表面，在那漆黑的剑刃之下，终于出现了一道微小的裂痕！
裂痕迅速扩大，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而正在追杀我的丹奴，身体猛地一僵！他那张模糊的脸，瞬间转向了孟毅的方向，发出了有史以来最为凄厉、最为愤怒的咆哮！
“吼——！！！”
他放弃了我，转身就朝着孟毅狂奔而去！那沉重的金属管道，在他的拖拽下，与地面摩擦出刺眼的火花！
“孟毅！快躲开！”我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孟毅赤红着双眼，他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丹奴，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反而是一种大仇得报的、释然的疯狂！
“不够……还不够！！！”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剑刃，再次向里推进了一寸！
噗嗤！
管道，终于被彻底斩开了一个缺口！
一股精纯到极点的、暗红色的液，如同涌泉一般，瞬间从缺口处喷涌而出，浇了孟毅满头满脸！
“啊啊啊啊——！”
孟毅发出了痛苦的惨叫，他的皮肤在接触到那能量液的瞬间，立刻发出了“滋滋”的腐蚀声，冒起了阵阵白烟。
但他成功了！
随着那根核心管道的破裂，整个巨大的“丹炉之心”，猛地一颤！
它的搏动，瞬间变得紊乱起来！表面的红光开始疯狂闪烁，那些雕刻着的人脸，发出了无声的尖啸！整个空间的嗡鸣声，变成了一种刺耳的、濒临崩溃的尖锐噪音！
也就在这一刻。
“嗡——！！！！！”
一道穿透灵魂的、凄厉无比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从整艘楼船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
那不是钟声，也不是号角声。
那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来自徐福本人愤怒意志的咆哮！
“——找到他们！！！”
“——杀、了、他、们！！！”
冰冷、无情、蕴含着无尽杀意的意志，瞬间笼罩了整艘船！
头顶上，无数方士的脚步声，如同狂风暴雨般，朝着我们所在的底层入口疯狂涌来！
“轰隆！”
读书三件事：阅读，收藏，加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