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脉搏，在午夜时分，往往跳动得最为隐秘而狂野。而对于林默来说，这律动最清晰的表达，就在她直播间右上角那个不断跳涨的数字上——38,127！
“家人们！看看这热度！”林默对着麦克风喊道，刻意压低的声音里是掩不住的亢奋，尾音带着一点她对着镜子练过无数次的、恰到好处的“惊喜腔”。她调整了一下固定在额头的GoPro，确保镜头完美捕捉到她那双在昏暗光线里也亮得惊人的眼睛——野心在其中熊熊燃烧。
屏幕另一侧，弹幕瀑布般冲刷：
【前排！默默老婆美炸了！这废墟风绝了！】
【终于开播！等得我头发都白了！】
【礼物刷起来！送老婆上首页！火箭x1！】
【瑟瑟发抖！这地方看着就邪门！默默小心啊！】
各种打赏特效此起彼伏，带着廉价的电子音效。林默身后，是几乎被设备吞噬的阿哲。他肩上扛着专业DV，背包鼓鼓囊囊，眼睛紧盯着手中iPad上的实时数据流。他推了推黑框眼镜，声音清晰传入林默耳麦：“峰值38127，互动率飙升，礼物破万。节奏稳住。”
“知道啦，技术宅大人！”林默回头冲阿哲做个鬼脸，对着镜头调侃，“看把我们家阿哲紧张的，脸都快贴屏幕里了。”
“喂喂喂！我听到了！”清脆的女声插进来。小雅举着自拍杆蹦跶过来，雾霾蓝短发在补光灯下跳脱。她熟练地把镜头对准自己：“各位夜猫子！我是宇宙无敌可爱的运营助理小雅！没点关注的赶紧点！点亮灯牌，加入探险大本营！默姐带你们闯禁区，小雅带你们玩转直播间！准备好了吗？终极目标——”她猛地将镜头转向众人身后那栋在夜色中蛰伏的庞大黑影。
“午夜零点，准时进入——‘红莲直播基地’！”
镜头扫过那栋废弃建筑。斑驳的墙皮残留着褪色的涂鸦和巨大电子屏幕的空洞框架。破碎的窗户如同黑洞洞的眼眶。一股无形的压抑感透过屏幕，弹幕瞬间爆炸：
【卧槽！名不虚传的凶地！默默霸气！】
【红莲？去年集体直播中断那个？听说后来进去的主播都凉了…】
【瑟瑟发抖抱紧我的小被子！礼物走起！主播搞快点！】
【刺激！前排瓜子花生已备好！】
小雅满意地看着飙升的数据：“对头！就是那个号称‘永不落幕狂欢城’，却在去年十月一个夜晚，所有主播画面集体扭曲中断！官方说电力事故，但真相…”她压低声音，带上诡秘，“今晚，由我们‘夜行者’揭晓！寻找那被掩埋的‘最终直播画面’！”
“说得好！”林默适时接话，与小雅并肩，背后是狰狞的建筑轮廓。她换上混合着勇敢与好奇的“探险模式”表情：“各位‘夜行侠’，感谢支持！没有你们，就没有我们的每一次出发！今晚，装备齐全，挑战谜团！不为别的，就为满足大家的好奇心，也为了——”她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证明‘夜行者’的无所畏惧！流量！热度！真相！我们全都要！出发！”
【准备好了！！！】
【默默燃爆了！火箭x2！壮胆！】
【搞快点！等不及了！】
【老婆小心！感觉阴气好重…】
礼物雨再次砸下。小雅快速操作手机管理粉丝群，同时喊话：“感谢‘熬夜冠军’的火箭！大佬威武！感谢…嗯？”一条简短留言快如闪电：
【零：…祭品…】
小雅一愣，以为粉丝玩梗，旋即高呼：“心意收到！默姐，阿哲哥，我们进去！家人们，握紧手机，捂好心口，探险倒计时——开始！”
阿哲最后确认设备：“主摄OK，GoProOK，热成像待机…信号有波动，建筑屏蔽强，尚可接受。林默，小雅，跟紧。”他打开肩上强光探照灯，刺目光柱撕裂入口黑暗，照亮布满灰尘碎石的地面和一扇歪斜、锈迹斑斑的金属隔离门。门上“禁止入内”的红漆刺眼，锁链被剪断，半截残留随风“吱嘎”轻晃。
“夜行者小队，行动！”林默深吸一口气，凉意混合着尘埃、霉味和一丝金属焦糊气钻入鼻腔。她第一个侧身挤进门缝，GoPro镜头瞬间被黑暗吞噬。阿哲的强光灯紧跟涌入，劈开沉甸甸的夜幕。
门内是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大厅。穹顶隐没在灯光无法触及的黑暗。冰冷水泥地面灰尘厚积。倾倒的桌椅、干枯的盆栽、撕碎的海报散落四周。海报上曾经光鲜的主播面孔在破损中笑容诡异空洞。大厅中央干涸的喷泉水池里，躺着几台外壳破碎的显示器残骸。
“哇哦…这破败感，绝了！”小雅举着手机旋转拍摄，“家人们看！想象一下这里曾经的喧嚣…现在，只剩…”
滋…滋啦…
阿哲肩头的强光灯猛地剧烈闪烁！明暗交替几下才稳住。林默耳机里同时传来一阵短促刺耳的电子啸叫，刺得太阳穴一跳。
“阿哲？”林默立刻回头。
阿哲紧盯iPad：“强光灯电压不稳？备用电池满的…温度传感器显示局部异常…微弱磁场波动？”他指着屏幕上一个缓慢移动的红色小点，“可能是废弃强电设备？继续前进，保持观察。”
弹幕立刻骚动：
【？？？灯闪了！我看到了！】
【阿哲说磁场波动？上来就高能？】
【默默快回头！后面有东西！（狗头）】
【肯定是设备老化！别自己吓自己！】
林默定神，对着镜头安抚一笑：“小状况！探险路上正常。有阿哲呢！”她忽略耳鸣的不适，“走，深入核心直播区！”
穿过大厅，脚步声在死寂中被放大回响。焦糊味更浓。推开半塌防火门，进入一条幽深长廊。两侧紧闭房门挂着褪色铭牌：“动感唱跳区”、“情感午夜场”、“硬核游戏厅”…昔日流量符号只剩破败。墙壁残留荧光涂鸦，扭曲像素图案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林默在一扇尤其破旧的门前停下，铭牌裂开，依稀“星梦起航001”。“最早顶级主播的摇篮，”她轻拂铭牌灰尘，指尖传来冰冷粗糙的颗粒感。
就在指尖触碰铭牌的刹那——
滋！滋——！
阿哲的灯、林默的GoPro画面同时剧烈晃动！屏幕瞬间被跳跃的彩色噪点和扭曲线条吞噬！耳机爆发出令人牙酸的电流尖啸！
“啊！”林默惊叫后退，猛甩头。
“林默！”阿哲和小雅惊呼。
“强干扰源！”阿哲手指在iPad上飞快滑动，“GoPro断开！主机信号丢帧严重！”强光灯扫过走廊，空无一物。
小雅手机画面也卡顿扭曲。“家人们听得到吗…啊！”她盯着屏幕短促惊呼。
林默捂着嗡嗡作响的耳朵看去。小雅直播间画面一片雪花，但雪花点中，林默刚才触碰的那扇“001”的门…在直播画面里模糊地扭曲了一下？像信号不良，又像门框在蠕动？
“我…我好像看到那门…”小雅声音发颤。
“设备干扰！强磁场源！”阿哲斩钉截铁打断，语气紧绷，“快离开！”他不由分说拉住林默，示意小雅跟上，快步离开那扇门。
林默强迫冷静，但指尖的冰冷刺麻和撕裂耳膜的噪音，像冰针扎进刚才的流量狂热。她回头，看了一眼强光灯下破败寂静的“001”号门。光柱边缘阴影晃动，如同无声的窥视。
“家人们，刚才…小意外，”林默面对GoPro，画面已重连但略显模糊，笑容僵硬，“技术挑战，难不倒‘夜行者’！阿哲搞定了。”她寻求肯定地看向阿哲。
阿哲没吭声，紧盯着iPad上残留波动的信号图，眉头紧锁，快速调整参数，点头：“继续。目标，主控机房。”
“小插曲！有惊无险！说明我们找对地儿了！”小雅恢复元气，“家人们，礼物刷起来！无畏BUFF加持！”
弹幕更加疯狂：
【吓死爹了！那噪音！那画面！】
【门动了！001门在手机里扭了！】
【阿哲哥在强行解释吧？默默脸都白了！】
【刺激爆了！火箭x3！继续冲！】
【那个‘零’又说话了：‘欢迎…仪式…’？？？】
【零：欢迎…仪式…】
幽灵般的弹幕一闪而过。林默心头莫名一沉。仪式？她甩开念头，带头走向黑暗深处。阿哲的灯光紧随，将她影子在斑驳墙壁上拉长扭曲。
走廊仿佛无尽。经过一个个黑洞洞的门口，堆满废弃设备：碎裂灯罩、缠结绿幕、倒下的三脚架、积尘的麦克风海绵套。空气沉闷，焦糊味愈发浓烈。
阿哲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停下。门明显更坚固，无标识，只有断电蒙尘的复杂门禁面板，把手处残留暴力破坏痕迹。“主控机房，”灯光扫过门框上方模糊的“CriticalServerRoom-AuthorizedPersonnelOnly”字样，“基地的‘大脑’。”他放下DV，拿出多功能撬棍，“门锁坏，门太沉。”
“我来！”小雅放下手机支架帮忙。
林默在稍远处拍摄开门，与观众互动：“门后，很可能藏着去年‘大断电’的秘密！也许能找到…”她目光被门边角落一个半埋灰尘的奇特尖角吸引。蹲下身，拂开灰土。
一个…雕塑？
非金非石，冰冷沉重，寒意刺骨。比拳头略大，造型诡异抽象。扭曲人形轮廓，头颅处却是一片绝对光滑、没有任何起伏的空白平面！线条充满挣扎意味，仿佛无面者正承受无形痛苦，或随时要从光滑“脸”上蠕动出东西。表面哑光深灰，仿佛吸光。
难以言喻的厌恶与怪异吸引力同时攫住林默。太邪门了。
“哇！默姐发现宝贝了？”小雅声音传来，大门已被撬开缝隙。
“一个…雕塑？”林默皱眉，摩挲冰冷光滑的无面平面，“谁丢在这？”
阿哲走近，灯光聚焦雕塑，眉头紧锁：“不舒服。材质…检测不出具体成分…异常非金属反射读数。”传感器震动，“刚才的磁场波动源…更近了？是这东西？”
林默心里发毛，但职业兴奋与流量渴望瞬间压倒不安。“管它呢！大爆点！”她眼睛发亮，脸上重现“寻宝”红晕，“家人们！发现‘无面人’雕塑！藏在机房门口！是大事故线索？还是被遗忘的仪式象征？太带感了！”
她将雕塑举到GoPro镜头前，光滑诡异的无面“脸孔”占据画面：“看这造型！质感！重量级‘道具’！直播间的侦探们，发挥想象！”
弹幕爆炸：
【卧槽！鸡皮疙瘩起来了！邪门！】
【无脸？克苏鲁掉SAN警告！】
【默默快放下！捡东西不吉利！】
【666！主播牛逼！礼物刷屏！求特写！】
【感觉它在看我（发抖）】
【零：…血肉…数据…祭品…】
又是“零”！冰冷的字眼让林默手臂微僵。但飙升的人气值（瞬间破四万二！）和礼物特效如强心剂，驱散阴霾。“流量！这就是我们要的！”她心底呐喊，几乎忽略雕塑越来越冰、越来越沉的触感。
“林默，”阿哲声音警告，“这东西不对劲。给我，放隔离袋。”
“哎呀，太谨慎了！恶作剧而已！”小雅凑近好奇，“默姐，手感如何？”
“手感？”林默为效果，将雕塑贴脸颊，露出“既怕又兴奋”表情，“冰冰的，像冻透的金属，在吸热…感觉脸上温度被吸走了呢！你们说它是不是在‘看’着我…啊——！！！”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脸颊触碰到光滑无面“脸孔”的瞬间——
轰！！！
一根烧红钢针从指尖猛地扎入！带着无数冰碴的电流沿手臂神经冲上脊椎，炸开直冲天灵盖！
“呃啊——！”
林默短促惨叫，身体僵直如遭重击！雕塑“哐当”掉落尘埃！
阿哲肩头强光灯瞬间熄灭！iPad屏幕数据流消失，一片死寂墨黑！DV运行指示灯熄灭！
“林默！”
“默姐！”
惊呼炸响！
黑暗持续不到半秒！
嗡——！
低沉、沉闷、仿佛来自地底的巨大嗡鸣声骤然充斥空间！下一秒，林默的GoPro、阿哲掉落的DV、小雅的手机——所有镜头屏幕在黑暗中猛地爆发出刺眼欲盲的、疯狂闪烁跳动的红、绿、蓝光！无数扭曲、粗粝的数据流噪点、马赛克、色块，如同沸腾的油锅，在所有屏幕上疯狂翻滚、炸裂！
林默眼前血红墨蓝疯狂交织！耳中撕裂耳膜的电子尖啸钻入脑髓！更恐怖的是一股冰冷“视线”——非来自某处，而是从四面八方的屏幕、脚下地面、空中尘埃…齐齐汇聚，死死“盯”住她！粘稠、冰冷、充满非人的贪婪与…无法理解的饥饿！
“呃…”林默喉咙嗬嗬作响，巨大恐惧攥紧心脏。
红光！
绿光！
蓝光！
疯狂闪烁！
嗡鸣与尖啸如同实质的针！
屏幕上的噪点和色块如同无形存在的癫狂之舞！
黑暗中，掉落的“无面”雕塑，光滑平面上，一道细微、转瞬即逝、如同数据流掠过的暗光一闪而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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