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来以为，爱是一种光，照进生命的暗角，使一切明亮起来。
然而岁月渐长，他方知爱更似一种蚀，慢慢地啃噬着人心中那些坚硬的、自以为是的部分。
她第一次闯入他的生活时，不过是个偶然。茶楼里人声鼎沸，她独坐一隅，手指轻叩桌面，竟与他心中某个无声的节奏和谐共拍。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世上大约真有“一见钟情”这回事。后来他常想，若早知结局，是否还会走向她的桌前？然而人生没有先知，爱尤其如此。
他们有过好时光。春日里并肩看花，她的发梢沾了花瓣，他伸手拂去，她便笑。那笑容在他心里凿开一道口子，有什么东西流了进去。
夏夜里散步，她忽然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那颗最亮的是你。”他问为何，她道：“因你总以为自己能照亮一切。”他当时只当是玩笑，后来才明白，她早看透了他的虚妄。
爱之初，人总是慷慨的。他恨不能剖开胸膛，将心捧给她看。她说要远行，他便筹划同行；她说爱某本书，他便连夜读完。他以为这便是爱的全貌——给予，再给予，直到自己空空如也。殊不知爱到深处，竟生出了占有之念。
秋来时，她收到异地的聘书。那晚他们相对而坐，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滔滔不绝地分析利弊，实则句句藏着“别去”。她静静听着，末了只说：“你从没问过我想要什么。”他愕然，继而恼怒，以为自己的付出竟被辜负。争吵，和解，再争吵，爱成了拉锯战，两个人都鲜血淋漓。
在爱情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傻子。爱与不爱，难以伪装。那些没有说出的炎凉冷暖，自是心知肚明。
她终究是走了。临行前留下一封信，写道：“我爱你，但不能只做你生命中的注脚。”他捏着信纸，第一次感到爱的重量，不是轻盈的羽毛，而是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冬夜里，他独坐空屋，忽然明白：爱不是占有，不是将对方塑造成自己理想的模样。爱是凝视另一个灵魂的本来面目，即使那面目与自己的期望相去甚远。他想起她曾说：“你爱的是你想象中的我。”当时他不以为然，如今才知她是对的。
经年之后，他在异乡的街头偶遇她。她身边已有了别人，他们相视一笑，云淡风轻。那一刻，他心中既无嫉妒，也无悔恨，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原来爱的蚀刻终有停歇之时，而留下的痕迹，便是成长。
爱不是圆满，而是接受残缺；不是占有，而是放手；不是灼人的火焰，而是温暖的余烬。他终于懂得，爱过，便是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