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警察厅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沿途棕林婆娑，无月无影，绿草的清香隐约夹杂着海风腥咸的气息一层层沁入鼻翼。
黄重生与马少坤沿着碎石铺就的坡道缓慢下行，一只手轻揉额角，下意识地挡住眼眶上的淤青。沉默了许久，突然停下脚步问道，“除了山度士先生，还惊动了什么人？”眉心结成了扣，担心今晚的事被母亲知道。对方一直反对他回来，只盼他能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然而，作为家中唯一的男丁，明知道父亲被人欺负，眼看着对方含恨而终，他做不到若无其事，麻木不仁。他总得做点什么，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没有了。我只找到那张名片。我来了警察厅，阿娣拿着名片去请山度士先生。”看起来很平静，心里面早已乱做一团。担心今晚的事被他老爸知道，比对方还头疼。
“有位姓史的土P警长说，山度士先生会叫律师来保释我，我以为可以结案了；结果，那个姓蔡的突然带人闯进来接手了案子，像是有意为难我，非叫我认罪不可。就在他们滥用刑罚的时候，又来了个西洋督察，那姓蔡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我就想，是什么人在帮我？又是什么人要害我啊？”反复回忆跟他在码头上交手的那帮人，平平常常，一点线索都没有。一个正经人家的姑娘，怎么会惹上他们？
马少坤不耐烦了，长长出了口气，大咧咧地追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跟我说个大概，行不行？”他就想不通，又没做伤天害理的事，干嘛鬼鬼祟祟的？大丈夫生来光明磊落，非得学洋人讲什么“隐俬”！
“唉！”拢了拢头发，耐着性子解释道，“那天，我在仓库点货的时候救了一位受伤的姑娘，报案的正是当天追杀她的几个打仔。他们恶人先告状，诬告我行凶伤人。更可气的是码头上的门卫、工人居然帮着他们作伪证！”
“码头是人家的地盘嘛。这是必然的结果。往后大家还要在那儿混饭，自然不敢得罪他们。”托着受伤的胳膊，好像突然感觉到疼了，挤眉弄眼，轻声安慰道，“嘶——哎呀！我抽空去打听一下，看看你到底惹上了什么人。主要是那个女的，她才是罪魁祸首！你也是的，遇上这种事都不知道躲远一点。惹出这么大的乱子，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人。”
“这你也知道？又不是相面，你怎么断定人家非奸即恶？”心里隐约有些不爽，“就不能是见铯起意吗？那个姑娘长得很漂亮！”
“我看你才是见铯起意的那个！”忍不住数落对方，“跟你说了多少次，漂亮才麻烦，越漂亮越麻烦！看女人要看人品，不能只图她漂亮！”
“傍晚救咱们那个也很漂亮。两个都是混血，一个比一个漂亮。”忍不住将两人搁在心里比了比，一个像云雀，一个像夜莺，乍一看有点类似，隔着物种，完全没有可比性。
“那还是傍晚那个比较好，一个救命，一个害命。”精神渐渐放松了下来，视线抛向夜空，“那个蔡什么说的对，地面上鱼龙混杂，不要滥好心！”
猛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看对方：人还没抓到吗？那位姑娘逃走之后，一点消息都没有。仇家已然把他当成了那位姑娘的同伙，因为找不到她才调转了刀口。那只“夜莺”要是还有一点良心，自己会跳出来；若非如此，他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前方亮起一束灯光，轿车在不远处停了下来。说不怕是假的，两人对视一眼，唯恐什么人又找上门来。紧握双拳，全身绷紧，眼看着有人下了车，猛朝他们招手，“生哥——五哥——”是阿娣，高悬的心瞬时落回了肚子里。
紧走几步，终于看清了精致而优雅的福士轿车，推门下车的长者大概就是山度士先生了。大概因为对方是他母亲的朋友，面对长辈多少有些难为情，反复答谢，没有更深入的交流。
在山顶医院做了全面的检查，处理好伤口，确定无大碍便回到了住所。折腾了整整一晚上，反复恳求山度士先生替他保密，千万不要让他老妈知道今晚的事。儿行千里母担忧，隔着千山万水，对方想必能体谅他母亲的心。
送走了救命恩人，阿娣还在为他眼眶上的伤没完没了地数落五哥，“说好了你去托住司警，不让他们动刑——你可真没用啊！”
“好了阿娣，五哥赶到警察厅的时候，我已经被他们带到审讯室了。五哥根本没见到我，不要埋怨他了。”受不了这张伤人的小嘴，赶忙替五哥求情。
阿娣瞬间展开笑脸，提高嗓音建议道，“昨天出门没看黄历，好在有惊无险。饿不饿呀？弄点好吃的压压惊！”
一个半大小子自窗外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晨光熹微，朝暾初露，照进他头顶的天井。
阿娣一看是房东的儿子，招手张罗道，“安仔，你是起大早，还是一夜没睡呀？”
“我担心生哥出事，一整夜都没睡！”扯平身上皱巴巴的校服马甲，摇头晃脑地走了进来。
“上课打瞌睡，又要被罚站啦！”马少坤端着伤臂，半真半假地调侃道。
“睡足了一样会打瞌睡。”陆大安环视彩色玻璃花窗上照进来的微弱曦光，挠头抱怨道，“念书真的好烦呐！不如学功夫，就像李小龙，闯荡江湖，行侠仗义！”转向马少坤，认真地试探道，“生哥，可不可以让五哥教我功夫啊？”
马少坤才懒得收徒弟，婉转地推辞道，“打打杀杀有什么出息？小小年纪要以学业为重。”
“教我几招防身也好，免得在学校里被人欺负。”总有一帮小混混收保护费，不给就挨打，不给不行。
重生微微一笑，不忍小家伙失望，“你只要每一科都能考及格，教你几招防身，就这么说定了！”
“喂，生哥，这不是有意难为我嘛？”自己什么水平自己最清楚，考试分数能比他的年纪大就算超常发挥了。
“做不到啊？那算了。”耸了耸肩，撇嘴看向马少坤。
安仔沉思良久，狠狠一咬牙，“好！说定了！不许反悔！”
阿娣掏出几张P币，塞进安仔手里，“他们俩整整饿了一天，去帮我买几样早点。吃什么你看着办，快去吧。”
接过钱，扬手比了个OK的手势，“等我——我很快就回来了！”话音未落，一溜烟出了大门。
支走了磨人的小男生，跟房东夫妇寒暄了几句，终于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一觉了。请了假，难得不用上班，睁不开眼，抓紧时间补眠。黄重生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感觉刚闭上眼电话铃就响了。不情不愿地坐起身，来到书桌旁，迷迷糊糊地拿起话筒，“喂，你找哪一位啊？”
耳畔的女声甜美，婉若娇莺，“是黄先生吗？那天在码头，多谢你救了我的命。不好意思，连累你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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