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丝裹着潮气渗进破庙，漏雨的瓦当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响。
陆小舟蜷在稻草堆里，左手捏着三根算筹，右手轻轻抚过脚边那只花斑野猫的脊背。
小橘啊，你这爪子上的伤可不像被野狗抓的。他歪着脑袋，算筹在掌心磕出清脆的响，血里混着股子烧艾草似的味儿，莫不是被修士的灵力震的？
野猫喵呜一声，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他磨破的袖口。
陆小舟眯起眼，算筹突然在指缝间转了个圈——卦象里那根代表外邪的线，竟泛着幽蓝的光。
乖乖，高阶修士？他挑眉，从怀里摸出半块发硬的炊饼掰碎，你这小祖宗，莫不是偷了哪家仙师的灵草？
话音未落，破庙外突然传来粗重的喘息。
张老三裹着件漏风的灰布衫冲进来，裤脚沾着泥，脸涨得通红：小陆！
小陆！
我刚在东头茶棚听人说，青阳剑派的弟子在城郊搜了三天了！
陆小舟的手指顿住，算筹啪地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漫不经心吹了吹草屑：张叔，您老又听哪个说书的胡咧咧？
青阳剑派那是正经大派，能来咱们这破庙？
谁胡咧咧！张老三急得直搓手，我亲眼见着的！
三个穿玄色劲装的，腰上别着铁剑，见着要饭的就揪衣领子问可曾见着刻符文的玉盘，还说清理不干净就扒了你们的皮！他突然压低声音，我瞅着那领头的，眼尾有颗红痣，像极了上个月在城隍庙打人的李清风——听说他是青阳外门弟子，最会拿凡人立威！
陆小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记得上个月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被李清风打断了胳膊，就因为老头捡了块带纹路的石头。
他低头摸了摸野猫的耳朵，指尖在猫颈处摸到个硬结——那里沾着半片焦黑的鳞甲，不是凡物。
谢张叔。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塞给张老三，今晚别在破庙睡了，去西头老槐树底下的草垛躲躲。布包里是他这半月给人算卦攒的五个铜板，混着块烤得焦香的红薯。
张老三攥着布包，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知道陆小舟表面吊儿郎当，实则最护着这一片的流浪汉——就像去年冬天，他发着烧还把唯一的破棉被让给了生病的小乞儿。
等张老三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陆小舟蹲下身，用枯枝在泥地上画了幅简易的地形图。
野猫蹲在他肩头，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耳尖。
小橘，你说他们找的玉盘，和你身上的鳞甲是不是有关系？他轻声嘀咕，要是被那帮人翻出什么...这破庙怕是要变火场。
月亮爬上檐角时，陆小舟已经缩在供桌下的阴影里。
他脱了外衫，露出里面补丁摞补丁的中衣，又往脸上抹了把泥——活脱脱个最普通的乞丐。
破庙外传来脚步声。
三盏灯笼在雨雾里摇晃，映出玄色劲装的身影。
领头的男子眼尾一点红痣，腰间铁剑挂着铜铃，正是李清风。
都给我仔细搜！李清风的声音像淬了冰，那玉盘能引动轮回之力，被凡人捡了去，老子的功劳就喂狗了！他踢开个破碗，瓷片飞溅到陆小舟脚边，尤其是这破庙，听说有个神棍会给猫算卦——给我揪出来！
陆小舟屏住呼吸。
供桌下的野猫突然弓起背，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他赶紧按住猫背，指尖在猫耳后轻轻挠了两下——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别出声。
李师兄！右边的弟子踢开稻草堆，这儿有只猫！
李清风眯起眼。
他蹲下身，铁剑的剑尖挑起野猫的下巴：这猫爪上的伤...是被我的离火诀震的。他突然抬头，目光扫过供桌，有人。
陆小舟心下一紧，却在李清风的剑尖刺来前，哎呦一声滚出供桌。
他抱着头缩成团，声音带着哭腔：爷！
爷饶命！
小的就是个要饭的，这猫是捡的！
李清风的剑尖抵住他的咽喉。
陆小舟能闻到剑上的铁锈味，混着淡淡的艾草香——和野猫伤口的味道一模一样。
要饭的？李清风冷笑，老子在青阳城见过的乞丐，见了修士要么跪要么逃，没见过你这么镇定的。他伸手扯住陆小舟的衣领，说！
你给这猫算的什么卦？
陆小舟被扯得踉跄，却在撞向供桌时，右手偷偷摸向怀里的算筹。
他突然哎呦叫了声，从袖管里掉出几枚铜板：爷您瞧！
小的就靠给猫狗算个前程换俩饭钱，哪敢藏着掖着？他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昨儿个黄狗阿福算到东头肉铺要扔骨头，小的还真捡着半块——您老要是信得过，小的给您算一卦？
保准灵！
李清风的目光扫过地上的铜板。
那些铜板泛着青灰，显然是从泥里抠出来的。
他皱了皱眉，剑尖微微松了松：算什么？
算...算您今日的财运？陆小舟赶紧摸出算筹，指尖在算筹上快速抹过——这是他改良的动物卦，用算筹的纹路模拟猫狗的足迹。
他装模作样摆弄片刻，突然瞪大眼睛，哎呦爷！
您这卦象可了不得——月照金鞍，贵人指路！
您今日定能寻到那宝贝，回去保准升内门！
李清风的眼尾跳了跳。
他松开陆小舟的衣领，踢了踢地上的铜板：就这破铜烂铁也想讨好我？
小的实在没别的了。陆小舟缩着脖子，偷偷用脚尖把野猫往稻草堆里拨，昨儿个还剩半块炊饼，给西头的瞎眼婆婆了...您老要是嫌少，小的明儿去捡破烂换俩好的？
李清风嗤笑一声，转身对弟子道：继续搜。他走过陆小舟身边时，突然又停住：那猫，带回去。
别！陆小舟脱口而出，又赶紧捂住嘴，爷...这猫瘸了，您带回去也没用...小的给您磕个头成不成？他砰地磕在青石板上，额头立刻肿起个包。
李清风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笑了：行，留着给你当护身符。他甩了甩袖子，走！
去后殿看看。
陆小舟瘫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
他刚要松口气，怀里的野猫突然炸毛，嗖地窜了出去！
喵——
野猫撞翻了供桌上的破瓷碗，瓷片哗啦啦落了一地。
李清风猛地回头，铁剑嗡地出鞘。
陆小舟扑过去要抓猫，却在弯腰时，右手按到了块凸起的碎石——那碎石埋在泥里，触感冰凉，像是块玉。
叮——
一道幽蓝的光突然从碎石下迸发，在雨幕里映出两个字：轮回。
陆小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慌忙用泥盖住碎石，抬头正撞进李清风的视线——那红痣男子的眼神变了，像看见猎物的饿狼。
你...藏了什么？李清风一步步逼近，铁剑上的铜铃发出刺耳的响。
（李清风的剑尖离陆小舟的咽喉不过三寸，雨丝混着血腥味钻进鼻腔。
墙角的碎石下，那抹幽蓝的光仍在跳动，像极了野猫伤口里残留的灵力。
破庙外的夜风吹起陆小舟的乱发，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这一次，他好像真的撞进了某个天大的局里。
）
李清风的剑尖几乎要刺破陆小舟的喉结，雨丝顺着剑脊滑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陆小舟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跳动的阴鸷，像淬了毒的针。
他喉咙发紧，却突然咧嘴笑了：爷您瞧！
那猫往庙外跑了！
李清风下意识转头。
那花斑野猫正弓着背往庙门窜，尾巴上沾着的泥点甩得老高。
他脸色一沉，挥剑指向手下：追！
别让它跑了！两个弟子应了声，踩着积水冲了出去。
陆小舟趁机蜷成一团往供桌下缩，右手却悄悄勾住供桌边缘的破布。
等李清风的注意力被庙外的动静扯走半分，他突然拽了把破布——供桌上那尊缺了脑袋的泥菩萨轰地砸下来！
什么东西？李清风慌忙侧身，铁剑挑开飞溅的泥块。
陆小舟借着这股乱劲翻身滚向庙后，破草鞋在青石板上擦出刺耳的响。
他撞开半扇腐朽的木门，扑面而来的霉味混着潮湿的土腥——这里是破庙的后殿，坍塌的山墙漏进月光，照见满地断砖和半尊埋在土里的石龟。
小兔崽子！李清风的骂声从身后传来，老子剥了你的皮！
陆小舟咬着牙往前冲，靴底突然踢到块凸起的碎石。
他踉跄着蹲下，却在触到碎石的瞬间打了个寒颤——这石头比夜色还凉，表面的纹路像活了似的，在掌心爬动。
他想起白天野猫颈间那片焦黑的鳞甲，想起张老三说的刻符文的玉盘，心跳陡然加快。
庙外传来弟子的喊叫声：李师兄！
猫钻进乱葬岗了！李清风骂了句脏话，脚步声往庙门方向去了。
陆小舟屏住呼吸，指甲扣住碎石边缘轻轻一撬——咔的一声，碎石竟像盖子般被掀开，露出下面巴掌大的凹陷。
月光漏进凹陷处，照出一抹幽蓝的光。
陆小舟凑近细看，只见凹陷底部嵌着块暗青色的碎片，表面的纹路与他掌心碎石的痕迹严丝合缝，像是某种器物的残片。
更奇的是，碎片周围的泥土泛着淡金色，像被某种灵力反复滋养过——这绝不是普通的破庙地基。
陆...小...舟
后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陆小舟猛地抬头，正撞进李清风阴恻恻的视线里。
对方的铁剑还滴着水，剑尖上挂着半片猫毛——显然那两个弟子没追上野猫，又折回来了。
躲够了么？李清风一步步逼近，雨丝顺着他的发梢滴在碎砖上，老子数到三，把你藏的东西交出来。
一——
陆小舟的手指在碎片上轻轻一按。
那幽蓝的光突然大盛，他眼前闪过一串玄奥的符文，耳边响起类似钟磬的轻鸣。
李清风的脚步顿住，瞳孔里映出那抹光，脸色瞬间惨白：轮回...盘？
二——
陆小舟猛地抓起碎片塞进怀里，转身往坍塌的山墙冲去。
碎砖划破他的手背，血珠滴在碎片上，竟被吸得干干净净。
他听见李清风的怒吼在身后炸响，看见山墙外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鬼影般的枝桠——但他更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碎片在发烫，像活物般贴着他的心脏跳动，仿佛在说：该醒了。
山墙的缺口外，夜风卷着雨丝灌进来，吹得陆小舟额前的乱发纷飞。
他攥紧怀里的碎片，能摸到碎片边缘凸起的纹路，像极了野猫颈间那片鳞甲的形状。
李清风的铁剑划破他的衣袖，在胳膊上留下道血痕，可他却笑了——这疼，比过去十八年在破庙啃冷馒头的疼，要鲜活得多。
山墙下的泥土里，半块被他撬松的碎石正泛着微光，隐约能看出轮字的右半边，而更深处，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飞卢小说，飞要你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