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稠的液体顺着锁骨滑落时，洛玄影闻到了铁锈混着腐草的气味。
他猛地睁开眼，暗红色液体在眼前翻涌。这不是水——浓稠的液体裹挟着细碎骨渣，正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从发梢簌簌坠落。石壁在摇晃，或者说，是嵌在石壁里的青铜灯台在晃动。那些爬满青苔的灯盏被震得叮当作响，将几滴浑浊灯油甩进血池，激起细小的涟漪。
咚！
后脑撞上池壁的瞬间，他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指尖触到的石面凹凸不平，借着幽绿灯火细看，竟是密密麻麻的符咒。有些纹路被血水浸得发黑，另一些则泛着诡异的银光，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哗啦——
洛玄影撑着池沿起身，湿透的黑袍紧贴脊背。右肩突然传来灼痛，他低头扯开衣襟，三道扭曲的黑色纹路正从锁骨向心口蔓延，如同活物般随着呼吸起伏。记忆在此时裂开缺口——坠落悬崖时的罡风，刺入胸口的冰刃，还有最后映入眼帘的那抹金色衣角。
“魔尊转世？”
他摩挲着肩头黑纹冷笑，尾音却在石室深处激起回响。霎时间，四壁符咒银光大盛，数十道暗格应声弹开。破空声裹着腥风扑面而来，他旋身滚向右侧，三枚淬毒银针擦着耳际钉入池中，血水顿时翻起墨绿泡沫。
咔嗒。
第二波机栝声从头顶传来时，洛玄影已蹬着池壁跃至半空。玄铁箭雨擦着靴底掠过，却在触及血池的刹那被腐蚀成黑烟。他凌空折腰，五指成爪扣住石壁凸起，指甲缝里渗出的血珠沿着符咒纹路蜿蜒，竟引得满室银光忽明忽暗。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从背后炸开。洛玄影转头刹那，正对上一双猩红兽瞳。丈余高的狼形妖兽撞碎暗门闯入，獠牙间滴落的涎水在地面蚀出深坑。它前爪刨地的动作带着不自然的僵硬，颈项铁链上隐约可见操纵符印。
血池突然沸腾。
洛玄影感觉肩头黑纹骤然发烫，仿佛有岩浆顺着经脉奔涌。当他抬手格挡噬魂狼的利爪时，掌心竟凝出一柄漆黑长剑。剑锋划过妖兽前肢的瞬间，暗金色血液喷溅在石壁上，那些沉寂千年的符咒突然开始剥落。
砰！
噬魂狼吃痛暴退，撞塌了半面石壁。尘土飞扬间，洛玄影瞥见墙后密室——九盏青铜灯围成诡阵，中央石台刻着与黑纹相似的图腾。最外侧灯盏已然倾倒，灯油在地上汇成蜿蜒小溪，直通他方才苏醒的血池。
“原来如此。”他抹去唇边血渍，剑尖挑起地上半截锁链。当噬魂狼再次扑来时，缠绕黑雾的锁链已如毒蛇般缠上它后腿。妖兽失衡撞向残破石壁的瞬间，洛玄影纵身跃向密室，剑锋直指阵眼石台。
铮——！
金石相击的脆响中，密室穹顶开始崩塌。碎石如雨坠落时，他看见石台裂缝中透出青光。伸手探入的刹那，指尖触到冰凉玉牌，却被突然袭来的狐影惊得缩手。那抹雪白虚影自阴影中掠过，叼走玉牌时回头一瞥，碧色眼瞳中竟映出他肩头跳动的黑纹。
“站住！”
洛玄影追着白狐冲出密室，却在拐角处撞上滔天水幕。噬魂狼的哀嚎被轰鸣淹没，血池所在石室正在坍塌。他攥紧掌心血玉般的青竹令牌，纵身跃入暗河前最后回望——崩塌的穹顶缝隙间，依稀可见乌云密布的天幕，以及掠过云层的金色飞舟。
血色残阳撞进峡谷的刹那，洛玄影听见了骨骼碎裂的脆响。
不是他的——噬魂狼的獠牙离咽喉仅剩三寸时，他攥着半截锁链翻身滚下断崖。妖兽的咆哮混着腥风擦过后背，却在触及谷口风障时化作凄厉哀嚎。他最后瞥见的是狼爪被罡风绞成血雾的画面，以及缠绕其上的暗金符印。
“果然有人操控...”
下坠的狂风灌满衣袍，他试图调动肩头黑纹，却发现魔纹竟在风雷中扭曲退缩。谷底升腾的紫雾裹住身躯时，他忽然想起石室中叼走玉牌的白狐——那畜生碧眼里闪动的，分明是讥讽。
轰！
后背砸进泥沼的瞬间，雷光劈开浓雾。洛玄影在电流窜过四肢的剧痛中看清了处境：两侧岩壁爬满荧蓝苔藓，每道雷光劈落，苔藓便绽开蛛网状光脉。这些光脉如活物般向谷底延伸，最终汇入他身下的泥潭。
泥浆突然沸腾。
他挣扎着要起身，却发现右腿深陷漩涡。紫色雷蛇从泥沼深处窜出，顺着腿骨攀爬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黑纹在此时暴起，沿着腰腹蔓延成狰狞图腾，却在触及雷蛇的刹那如遭火灼。
“别动。”
清泠女声自头顶传来时，洛玄影的剑已出鞘三寸。身着月白襦裙的少女倒挂在悬崖藤蔓上，发间玉簪坠着的青竹令牌正贴着他鼻尖摇晃。她指尖轻弹，三枚银针钉入他周身大穴，暴走的黑纹竟渐渐平息。
“素心，玄月宗药阁记名弟子。”少女翻身落地，绣鞋点在雷光交织的苔藓上竟如履平地，“追着小白的气息过来，果然捡到个麻烦。”
洛玄影眯眼看向她腰间晃动的药囊——绣着与青竹令牌相同的云纹，囊口却渗出暗红血渍。方才银针入体的瞬间，他嗅到了混着药香的......腐骨草气味。
“你的腿。”素心忽然蹲下身，指尖拂过他膝头翻卷的伤口。这个角度，她垂落的发丝恰好遮住眼底异色，“被风雷谷的蚀骨泥泡过，三个时辰内不剜去腐肉，金丹修士也得成废人。”
她说着从药囊捏出一只碧玉蟾蜍，小兽鼓胀的腮帮正对着他伤口蠕动。洛玄影突然扣住她手腕，拇指按在命门处：“玄月宗的人会好心救一个来历不明的......”
雷鸣淹没了后半句话。
素心突然拽着他滚向右侧，原先所在的岩石被雷柱劈成齑粉。她在翻滚中快速掐诀，青竹令牌腾空化作光罩将二人笼住。洛玄影这才看见雾中景象——无数雷蛇在紫雾中游弋，每次闪烁都在岩壁上烙下焦痕。
“戌时三刻，风眼移位。”素心贴着岩壁疾行，令牌光罩随着她步法忽明忽暗，“不想被炼成焦尸就跟紧。”
洛玄影低头看向掌心。方才触碰她手腕时，黑纹曾短暂浮现，此刻却安静得反常。这女子身上，怕是藏着比蚀骨泥更毒的东西。
七道弯折后，素心停在一处岩缝前。她并指抹过眼皮，瞳仁泛起翡翠色幽光：“里面有东西。”
腐臭味扑面而来。
洛玄影剑锋挑开垂挂的藤蔓，瞳孔骤然收缩——五具焦尸呈跪拜状围成圆圈，中央石台刻着与血池密室相同的阵图。最外侧尸体掌心朝上，焦黑的指骨间攥着半块青铜罗盘。
“天罡锁灵阵。”素心声音发颤，“这些是上月失踪的巡山弟子......”
喀嚓。
异响从身后传来。洛玄影转身瞬间，光罩外赫然贴着一张扭曲人脸。那东西有着巡山弟子的服饰，脖颈却扭转成诡异角度，眼眶里爬满荧蓝苔藓。
“尸傀！”素心扬手洒出朱砂，却在触及苔藓时爆出青烟。更多蹒跚身影从雾中浮现，他们关节处生出的蓝苔正与岩壁上的光脉共鸣。
洛玄影突然挥剑斩向岩壁。黑纹顺着剑刃攀附，竟将荧蓝苔藓连根剜起。被斩断的光脉剧烈抽搐，尸傀们随之僵直倒地。
“这些苔藍是控尸媒介。”他剑尖挑起仍在蠕动的苔藓，“你们玄月宗倒是养了些好东西。”
素心脸色煞白，忽然抢过尸傀手中的青铜罗盘。当罗盘触到青竹令牌时，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指向岩缝深处。她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咬破指尖在洛玄影掌心画出血符：“想要答案，就帮我取回阵眼之物。”
血符没入皮肤的刹那，黑纹再度躁动。洛玄影冷笑掐住她脖颈：“凭什么？”
“就凭我能暂时压制你体内的东西。”素心不躲不闪，扯开衣领露出锁骨处的青色纹路——那纹路竟与黑纹的走向完全相反，“看到吗？同源相斥。”
岩缝突然开始坍塌。素心将罗盘塞进他怀中，转身冲向尸群：“阵眼是块残碑，上面刻着......”
余音被落石截断。
洛玄影在塌陷的通道中疾驰，手中罗盘泛起血光。转过第九个弯时，他看见了悬浮在祭坛上的残碑——碑文与梦中母亲呼唤他的语调莫名重合。
指尖触及碑面的瞬间，黑纹如毒蛇出洞般缠上残碑。记忆碎片汹涌而来：金袍男子将长剑刺入女子心口，鲜血滴落处生出荧蓝苔藓......
“原来如此。”他拭去鼻间渗出的黑血。残碑轰然碎裂时，藏在碑心的玉简滚落掌心，上面赫然刻着玄月宗掌门印信。
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洛玄影反手掷出匕首，却听见素心的闷哼。少女倚着岩壁滑坐在地，腹部插着他的匕首，手中却紧握一株散发清香的药草。
“青竹心茎......”她将药草碾碎敷在伤口，抬眸时眼底泛起金纹，“现在相信了吗？我若是敌人，何苦用本命灵草替你镇压反噬？”
谷外忽然传来钟鸣。素心脸色骤变，抓起他就跃入暗河：“是玄天运儿的金羽卫！别让那些人看见你的......”
湍流淹没未尽之语。洛玄影在漩涡中回首，瞥见崖顶掠过的金色身影。那人额间玉坠与梦中金袍男子佩剑的剑穗，分明是同一块昆仑玉雕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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