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的手指刚触到星核裂缝边缘，意识便如被飓风卷走的蒲公英。
黑暗来得毫无征兆，却又带着某种温柔的包裹感。
他先是闻到了雪的味道——不是星际空间站循环系统里那种带着金属味的冷，而是记忆里老家后山松枝上积雪的清冽。
接着是温度，从掌心蔓延开的暖流，像有人用温热的指尖轻轻勾住他的手腕，一下一下往深处拽。
这是...他下意识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发不出声音。
意识体在虚空中翻涌，那些被回收器封存的灵魂残响突然挣脱束缚，化作点点萤火在四周盘旋。
有个穿蓝裙子的小女孩从光雾里钻出来，仰着头对他笑，发梢沾着他再熟悉不过的星环城晚霞：哥哥，这次换我带你回家啦。
那是三年前他回收的第一个灵魂，本该消散在宇宙尘埃里的，此刻却像被线串起的珍珠，在意识空间里排成一条发光的路。
路的尽头，悬浮着一团液态的光。
说是光，却更像某种活着的生命体——银白与暗金交织的波纹在表面流转，每一次波动都震得林宇识海发颤，仿佛在说：看这里，看这里。
你是星核？林宇试着用意识触碰，那团光突然收缩成一个人的轮廓。
是位女性。
她的头发是流动的星轨，瞳孔里旋转着微型星系，身上的长袍由千万个灵魂残片编织而成，每一片都在轻轻哼唱。
她开口时，林宇的意识里同时响起千万种语言，却神奇地都能听懂：我是守墓人，守着远古文明最后的火种。
而你，是第一个能走到这里的引导者。
引导者？林宇想起露西终端上最后一行字，以灵魂为媒四个字突然在意识里炸开。
他下意识去摸胸口的回收器，却发现那东西此刻正悬浮在他和守墓人中间，外壳上的刻痕泛着与守墓人长袍相同的光。
现实世界的金属地板突然发出刺耳的呻吟。
甄悦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看着林宇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原本因为战斗而泛红的耳尖此刻白得近乎透明，连睫毛都不再颤动——那是意识完全脱离肉体的征兆。
仲裁者徽记在她后颈发烫，纹路顺着脊椎往上爬，像一群急于出巢的红蚁。
小宇！她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腕，皮肤相触的瞬间，徽记突然发出蜂鸣。
那是只有仲裁者宿主才能听见的警报，提示强行接入他人意识网络会导致精神海撕裂。
可当她看见林宇手腕上星核碎片渗出的幽蓝光芒时，牙齿重重咬上嘴唇。
血珠滴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她感觉有什么滚烫的东西顺着血管涌进徽记纹路。
我赌你不会死。她闭了闭眼，将全部徽记能量注入林宇后颈的神经接口。
意识空间里，守墓人的手突然顿住。
她望着林宇身后突然裂开的银色缝隙，瞳孔里的星系转得更快了：有不速之客。
林宇转头，正看见甄悦的意识体跌跌撞撞闯进来。
她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应该是刚才灭火时沾的水），左脸有道没来得及处理的擦伤，此刻却像被揉皱的全息投影，边缘泛着刺目的白光——那是强行接入的代价。
小悦？林宇想伸手扶她，却穿过了她的肩膀。
甄悦的意识体太虚弱了，仿佛风大些就能吹散。
别...别管我。她踉跄着抓住他的手臂（其实是意识体的虚像），雷诺醒了，他说...他说不要相信任何一方，只信自己看到的真相。
话音未落，回收器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
雷诺的意识碎片从器身裂缝里挤出来，像团被揉乱的光絮：林...宇...听着...元老会的记录里，星核被封印过七次...每次封印者都宣称为了人类...但最后...最后他们都成了星核的一部分
光絮突然开始消散。
雷诺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记住...你的回收器...是用...你母亲的灵魂碎片做的...她...她当年说过...灵魂...不该被当工具...
等等！林宇想抓住那团光，却只碰到一手冰凉。
守墓人的叹息在空间里回荡：他的意识海快崩溃了，强行唤醒的代价。
现实世界，玛雅的火焰突然炸成刺目的橙红。
她盯着林宇逐渐透明的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捏紧战术手套——那是她当年当士兵时养成的习惯，每次做艰难决定前都会这样。
必须摧毁星核。她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元老会能操控它，反抗军也能？
不，不能赌。
露西的终端突然发出尖锐的提示音。
她盯着全息屏上跳动的数据流，瞳孔微微收缩：等等，星核的脑波频率在变化。
它...它在回应林宇的意识波动。
玛雅的火焰猛地矮了一截：什么意思？
它在传递信息。露西快速敲击终端，将一段声波转换成文字投影在半空，我愿交出全部知识与力量，换取一次重生的机会。
前提是...引导者必须放弃人类身份。
金属地板的裂缝里，幽蓝光芒突然变成了血红色。
意识空间中，林宇感觉有冰凉的触须正往他意识海深处钻。
那是守墓人的力量，带着远古的沧桑感，却又温柔得像母亲的手。
他能看见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星际联盟的诞生，元老会如何用暴力封印星核，被封印的灵魂如何在星核里腐烂，而他的回收器，那些他以为只是效率高的灵魂容器，此刻在画面里泛着刺目的光——每一道刻痕里，都锁着他母亲的灵魂碎片。
你母亲是最后一任引导者。守墓人的声音里有了温度，她用自己的灵魂做容器，把我从暴力封印中解救出来。
现在，该你了。
放弃人类身份...林宇重复着露西传来的信息，突然想起第一次握住回收器时那个声音：灵魂不该被粗暴收割，该被温柔安放。母亲的脸在记忆里逐渐清晰，她摸着他的头说：小宇，以后要是遇到要你做选择的事，先摸摸自己的心，那里有答案。
甄悦的意识体突然剧烈颤抖。
她的边缘白光已经变成了刺眼的银芒，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林宇...我能感觉到...你的身体快撑不住了...快做决定...
守墓人的手按在他意识海最深处。
林宇看见自己的灵魂在虚空中漂浮，像颗小小的星子。
守墓人说：融合之后，你将拥有操控所有灵魂的力量，能修复被暴力封印撕裂的星核，能让每个灵魂都有归处。
但你的人类身份，会变成一层可以褪去的皮。
雷诺的话在耳边炸响：只信自己看到的真相。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意识体。
那些被他回收的灵魂残响还在周围盘旋，那个蓝裙子小女孩正用手指戳他的膝盖：哥哥，你答应过要带我们回家的。
家...林宇轻声重复。
他想起甄悦每次完成任务后煮的热汤面，想起雷诺拍他肩膀时那声小子，想起玛雅虽然总板着脸却偷偷给他留的能量块。
这些温暖的、带着烟火气的记忆，突然比任何力量都更清晰。
守墓人的手顿住了：你...不愿意？
我愿意。林宇听见自己说。
守墓人眼中的星系突然停滞，但不是以放弃人类身份为代价。
我要以人类的身份，做引导者。
意识空间开始剧烈震动。
守墓人的身体化作点点星光，那些星光融入他的意识海时，他听见她说：原来...这才是引导者真正的选择。
现实世界，林宇的手指突然在星核裂缝里收紧。
他的眼睫毛颤动两下，缓缓睁开眼。
甄悦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她的徽记纹路已经蔓延到耳尖，此刻正发出微弱的荧光。
雷诺的意识在回收器里重新陷入沉睡，存储仓的蜂鸣恢复了平稳。
玛雅的火焰不知何时变成了温暖的橘色，轻轻托着飘在半空的星核碎片。
露西的终端屏幕上，最后一行字正在闪烁：交易条件已变更。
林宇抬头。他的瞳孔里，有暗金色的光流一闪而过。
我已经做出了选择...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般砸在每个人心上，接下来，就看你们怎么选择了。
星核光团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金属地板的裂缝里，幽蓝与暗金的光芒交织着喷涌而出，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宇的身体微微颤抖，仿佛有什么庞大的力量正在他体内苏醒。
而在更深处，在灵魂回收器的最内层，那个来自未知的声音再次响起：灵魂不该被粗暴收割，该被温柔安放——现在，该由你来定义温柔的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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