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后的夜风裹着冰碴子，刮得人脸上生疼。警车红蓝交错的灯光在十八里店的荒地上扫来扫去，把翻倒的货车影子拉得老长。赵启轩蹲在满地狼藉的样品中间，手里攥着半截断裂的景泰蓝簪子，釉面在警灯照射下泛着诡异的光。
“孙鹏，过来！”他扯开嗓子喊，声音撞在远处的仓库墙上又弹回来。胡同里混出来的狠劲从丹田直往上涌，惊飞了路边电线杆上的两只乌鸦。
孙鹏磨磨蹭蹭地挪过来，军大衣下摆沾着泥点子，运动鞋在碎石子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哥，这不关我的事......”
“不关你事？”赵启轩猛地起身，带翻了脚边的零件盒。金属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三天前你说要拓展渠道，现在叶婉晴的人就带着设备来‘帮忙’？”他的手指几乎戳到孙鹏鼻尖，二十年前两人在潘家园倒腾旧货时的画面和眼前这人躲闪的眼神疯狂重叠。
林悦挤过看热闹的人群，工装裤膝盖上还沾着车间的油渍。她拽住丈夫青筋暴起的胳膊：“先想办法保住样品，别在这儿耗着！”话音未落，十厘米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叶婉晴裹着驼色大衣走进光圈，香奈儿五号的味道混着车祸现场的血腥味，呛得人发晕。
“赵总，我那工厂的窑炉还空着，釉料配方我也可以......”她涂着酒红甲油的手指划过赵启轩紧绷的肩膀。
“不用！”赵启轩甩开孙鹏，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抖出根烟。打火机连打三次才冒火，橘色火苗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我赵启轩就算把四合院卖了，也不跟挖人墙角的合作！”
围观的人群发出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叶婉晴耸耸肩，转身时故意用肩膀撞了下林悦。林悦踉跄着后退半步，赵启轩眼疾手快扶住她，却瞥见孙鹏正低头往叶婉晴的奔驰车里塞个黑色文件袋。
回到公司已是凌晨三点。走廊的声控灯忽明忽暗，赵启轩的皮鞋踏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办公室里，摔碎的景泰蓝镇纸还保持着坠落时的姿态，玻璃碴混着干涸的胶水，像极了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情。
林悦端着碘伏和棉签进来时，正看见他用流血的手指反复摩挲设计图上被撕碎的部分。“伤口得处理，不然要感染。”她的声音带着胡同口槐树花的温柔。
“别碰我！”赵启轩挥手打翻托盘，玻璃瓶在地上炸开，碘伏在月光下蜿蜒成诡异的紫色，“要不是你非要守着那破镯子，今天也不会......”话没说完，他就后悔了。林悦眼底的光瞬间熄灭，像被踩灭的煤球炉子。
“赵启轩！”她的声音突然拔高，震得窗台上的绿萝叶子簌簌发抖，“当年你在夜市摆摊冻得打摆子，是谁把棉袄脱给你？现在公司做大了，就嫌我碍眼？”
尖锐的手机铃声突然刺破空气。赵启轩盯着屏幕上“王建国”三个字，喉咙发紧。电话那头传来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小赵啊，不是兄弟不仗义。叶小姐带着孙鹏刚把你那三个大客户的贷款全批了，银行这边......”
“王哥！咱们可是穿开裆裤就认识！”赵启轩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攥着电话的手把桌角的烟灰缸捏出裂纹，“我公司账上还有几笔应收款，再宽限半个月......”
“宽限？”麻将声戛然而止，传来打火机点燃香烟的滋啦声，“你以为我不知道？孙鹏卷走了三个大客户，现在你的库存都砸手里了吧？总行下了死命令，明天中午十二点前，必须......”
电话挂断的忙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赵启轩缓缓滑坐在地，后腰硌到掉落的镇纸碎片也浑然不觉。窗外，国贸大厦的霓虹在雾霾里晕成模糊的色块，像极了小曼用蜡笔涂坏的画。林悦蹲下来，伸手想替他擦掉脸上的烟灰，却在指尖触到他皮肤的瞬间又缩了回去。
这时，赵启轩的手机突然震动，弹出条匿名短信：“小心你办公室的保险柜。”他猛地抬头，和林悦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冲向墙角的保险柜。密码锁转动的声音里，赵启轩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仿佛又回到十八岁那年，在潘家园赌一块老玉时的紧张。
保险柜门打开的瞬间，冷气扑面而来。原本该放着核心设计稿的夹层里，只剩张泛黄的老照片——那是二十年前，他、孙鹏和林悦在四合院槐树下的合影，三个人的笑容灿烂得能把阳光都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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