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堂的药香压住了剑气。
那柄短匕静静躺在墨影掌心,锈迹斑斑,刃口早已残缺,可那云纹刀柄却如一道烙印,灼痛了他眼底的情绪。
他认得这把匕首,七年前,侯夫人暴毙当夜,验尸婆子悄悄说过,伤口窄而深,是这类贴身短刃所致。
后来匕首失踪,府中封锁消息,连主君都未曾追查。
谁也没想到,它竟一直藏在这栖云堂的床底,像是被主人亲手埋下的罪证与执念。
墨影沉默着,将匕首用黑布裹好,亲自送至书房。
楚北砚正在批阅军报,指尖沾着朱砂,眉心锁成一个“川”字。
他抬眼看见那布包,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如血。
他没问,只伸手接过,缓缓打开。
铁锈混着陈年血渍的气息悄然弥漫,他瞳孔微缩,指节发白,却一言不发。
良久,他合上布包,起身走向墙角的铁匣。
那匣子从不上锁,却从未有人敢靠近。
他将匕首放入,咔哒一声落锁,声音沉得像埋进土里的棺盖。
“别让她看见。”他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底碾磨而出。
墨影垂首:“是。”
可不过当夜,苏灵芝便提着药箱,由青杏扶着,踏进了栖云堂。
她穿着藕荷色对襟褙子,发间只一支素银簪,脚步轻得像怕踩碎什么。
进屋后,她先将药箱搁在案上,环顾四周。
窗明几净,确是清扫妥当,可角落柜子的铁匣却未完全合严,一道暗红锈痕自缝隙渗出,像干涸的血泪。
她心头一跳,目光微凝,却未动声色。
只是默默取出一包安神香,放入铜炉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艾草与沉香的温苦气息,缓缓弥漫全室。
她知道,有些痛不是药能治的,而是夜夜缠身的梦魇,是闭眼便见的血光。
她没问那铁匣是什么,也不问为何墨影看她的眼神总带着几分审视与怜悯。
她只记得风雪那夜,他抱着她走进这里时,心跳紊乱如鼓,那不是暴戾,是恐惧。
怕她来,更怕她走。
从第二日起,她开始熬润肺汤。
清晨天未亮,厨房小灶便亮了灯。
她亲自选药材:北沙参、麦冬、玉竹,再加一片老姜,最后滴两滴槐花蜜。
这是她娘教她的方子,说久咳伤肺,心火也旺,需以甘缓之。
她将汤盛入青瓷碗,悄悄放在书房门槛外。
第一日,碗原封不动被撤回,汤泼在院角,泥土都变了色。
第二日,仍是如此。
她站在回廊下望着那空碗,眼眶一热,泪珠滚落。
可她没哭出声,只低头擦了擦脸,回去重新熬。
第三日,她照旧送汤。
回来时却发现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凌厉如刀锋:“明日加姜。”
她怔住,随即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扬了起来。
当晚,她特意多加了一滴蜜。
更深露重,栖云堂书房的灯火竟比往常多燃了一刻。
她路过窗外,忍不住停下脚步,透过纸窗,看见一道修长身影伏案而坐,一手执笔,一手端着那碗汤,正缓缓饮下。
他肩线不再如往日般紧绷,甚至微微松懈,像一座终于肯卸下防备的城。
她悄悄退开,唇角却藏不住笑意。
可平静未久,白露的“贺礼”便送来了。
一盒胭脂,雕花木匣,香气浓郁。
青杏不知情,试抹唇上,不过半日,唇部红肿溃烂,疼得直掉泪。
苏灵芝立刻取来细查,用银针一试,针尖微黑。
她又捻起少许粉末嗅了嗅,眉头骤蹙,是“赤蝎粉”,产自北境荒岭,混入脂粉中可致幻发狂,长期使用甚至神志尽失。
她神色未变,命人将胭脂原样封好,又取出一方素帕,亲自绣上一株雪见草,叶细如针,花白似雪。
针脚细密,一如她娘的手法。
旁侧绣一行小字:“妾闻二夫人常感风寒,此草可安神,勿误食。”
次日,白露收到回礼,打开帕子时脸色骤变,指尖发抖。
她盯着那株雪见草,像是看见了某种警告,又像是旧事被揭开了口子,冷汗悄然滑落鬓角。
可她终究没敢发作。
日子一日日过去,栖云堂的药香越来越浓,几乎盖过了楚北砚身上常年不散的血腥味。
他依旧沉默,可书房外的汤再未被泼掉。
有时她清晨去收碗,还能看见碗底残留的汤渍,和一抹极淡的笑意似的唇印。
直到某个深夜。
雷声骤起,暴雨倾盆。
一道惊雷劈裂夜空,栖云堂主屋猛地一震。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碎裂声自内室传来,像是门板被硬生生劈开。
苏灵芝猛然惊醒,心跳如鼓。
她听见靴声踏过水洼,急促而紊乱,随后是院中长剑出鞘的冷鸣。
她没有躲,也没有唤人。
只是迅速披上外衣,提起床头那盏小灯笼,推门而出。
雨幕如织,电光一闪,照亮院中身影,那人跪在雨中,手中长剑深深插入泥地,双手抱头,肩背剧烈颤抖,喉咙里滚出压抑多年的嘶吼,破碎不堪:
“别杀她……”雷声碾过天际,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至。
暴雨倾盆,砸在栖云堂的青瓦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夜幕,瞬间照亮了庭院,楚北砚猛地从内室冲出,手中长剑在闪电下泛着冷铁寒光,剑锋所向,主屋侧门轰然断裂,木屑纷飞,如同被厉鬼劈开的冥界之门。
苏灵芝被惊醒时,她听见的剑鸣,是碎裂,更是某种深埋多年的痛苦终于破土而出的哀嚎。
她没有缩回被中,也没有唤青杏,只是迅速披上藕荷色外衫,指尖微颤却坚定地提起床头那盏小灯笼。
烛火在风雨中摇曳,像她此刻的心跳,微弱却执拗。
她推开门,雨帘扑面而来,湿冷刺骨。
风几乎要吹熄那一点微光,她却咬着唇,一步步走向院中那个跪在泥水里的身影。
他双膝陷在积水之中,长剑深深插入地面,仿佛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支撑。
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节泛白,肩背剧烈起伏,喉咙里滚出破碎的嘶吼,像一头被利刃贯穿却仍不肯倒下的孤狼:
“别杀她……别杀我娘!求你们……别”
那声音里有七岁孩童的绝望,有无人回应的孤寂,更有多年压抑的血与恨。
苏灵芝站在三步之外,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滑落,打湿了衣襟,冷意渗入肌肤。
原来他不是暴戾,只是太痛。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走近,蹲下身,将一直捧在怀中的青瓷碗轻轻递到他唇边。
汤还温着,是她睡前特意煨在小炉上的润肺汤,加了北沙参、麦冬,还有一滴槐花蜜。
“喝一口,”她的声音很轻,却穿透雨幕,清晰得如同晨钟,“就不会梦见血了。”
楚北砚猛然抬头,眼中猩红未退,眸底翻涌着混乱与杀意,像一头随时会扑上来撕碎她的猛兽。
可就在看清她面容的刹那,那凶光骤然凝滞,她脸上全是雨水,可眼神却亮得惊人,没有惧意,只有心疼。
他微微一怔,竟真的张口,就着她颤抖的手,一口一口,将那碗温汤饮尽。
最后一点汤汁滑入喉间,他闭上眼,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力气,重重靠向廊柱。
雨势渐歇,乌云裂开一线天光。
苏灵芝抹了把脸上的水,强撑着扶他进屋。
他昏睡过去时,呼吸终于平稳了些,可当她为他换下湿透的中衣,借着残灯一看
他后背布满陈年伤疤,深浅交错,如同战地图谱。
而最触目惊心的一道,自左肩斜贯至右腰,皮肉翻卷,形如一只巨掌的烙印。
她指尖轻轻掠过那道伤痕,终于明白,那是他扑向冷香阁栏杆时,被侍卫死死拽住留下的印记。
他没能救下母亲,只留下这道贯穿一生的痛。
泪无声滑落,滴在他冰冷的肩头。
“以后……”她哽咽着,用温热的帕子轻拭伤口,“我帮你挡。”
话音未落,他忽然睁眼,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雨水混着冷汗从他额角滑落,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
“你不怕我杀了你?”
她摇头,反手将脸贴上他掌心,像只温顺的小兽。
“你若真想杀人,”她轻声道,“就不会留着那双绣鞋了。”
那双藏在铁匣底层、早已褪色发黄的绣鞋,是他母亲生前亲手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东西。
无人知晓,她怎会知道?
良久,他闭上眼,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别再靠近我。”
可那一夜之后,栖云堂的灯,再未在三更前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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