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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午后,日头斜照,苏府嫁来的那位小少夫人竟出现在了王嬷嬷面前,低眉顺眼地请命去清扫冷香阁。

王嬷嬷正倚在廊下嗑瓜子,一听这话差点呛住,抬眼上下打量她:“你没睡醒?冷香阁是什么地方,你也敢提?前头三位少夫人,哪个不是被那里的邪祟吓得连夜求去,有的甚至疯了,你倒好,新婚没几天,就巴巴地要往鬼门关上撞?”

苏灵芝垂首站着,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却轻得像落在雪地上的羽毛:“嬷嬷明鉴……我自知福薄,命如浮萍。可听闻少主自幼体弱,又屡遭婚变,想必是阴邪缠身。若我能替他扫去些晦气,哪怕只是一日清净,也算积点阴德,不枉嫁他一场。”

她语气温软,眼神却不闪不避。

那双水润的眸子里,没有惧意,反倒有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这丫头平日里动不动就哭,说话都带着颤音,怎么今日竟敢主动求进那等禁地?

她眯起眼,冷笑道:“你倒是孝顺得紧。可我问你,你懂什么驱邪净秽的规矩?别到时候不但没祈来福,反倒惹出祸事,连累整个侯府!”

“我会焚香、洒扫、供清水素果,按祖制规矩来。”苏灵芝轻轻福身,“若嬷嬷不信,可派人在外看着,我绝不逾矩。”

王嬷嬷盯着她看了半晌,终究挑不出错处。

这差事本无人愿接,如今有人自愿去碰霉头,倒省得她再费心思找人搪塞。

她冷笑一声:“好啊,既然你想积德,那就成全你。若出了事,莫怪我没提醒你。”

话音未落,她已挥手示意身旁小厮去通知周通。

苏灵芝谢过,转身离去时脚步很轻,背影却挺得笔直。

青杏紧随其后,一路小声嘀咕:“小姐,您真要去?奴婢听说,那阁楼夜里常有女子哭声,说是侯夫人冤魂不散……”

“我知道。”苏灵芝低声打断,“可正因为如此,我才非去不可。”

那一夜,窗下的脚印、那串通往冷香阁的雪痕,像一根细线,缠进了她的心里。

她原以为楚北砚只是冷漠暴戾,可那夜他站在雪中良久,只为看她缝一件旧袍,那样的身影,哪里是凶煞?

分明是孤绝至极的一个人,在寒夜里偷偷贪恋一点光。

她不想再装作看不见了。

冷香阁位于后园最深处,荒废多年,连杂役都避而远之。

院中石阶龟裂,苔痕斑驳,正堂匾额早已褪色,依稀可见“冷香”二字。

她屏息走进,拂去神龛上的厚厚积尘,供桌下却有一角暗红布料微微外露。

她心头一跳,蹲下身,小心翼翼抽出,竟是一只绣鞋。

褪了色的红缎面,鞋头并蒂莲开得温婉,针脚细密圆润,层层叠叠如水波流转。

她一眼认出,那是母亲惯用的“回针锁边”法,江南贡缎特有的柔光,也与她随身携带的绣帕一模一样。

她颤抖着取出帕子比对——线色一致,布料同源,连走针的角度都如出一辙。

“这……”她呼吸一滞,“这是我娘……为侯夫人绣的陪嫁之物……”

幼时母亲曾提及,当年受重金所托,为镇北侯夫人绣三十六件嫁衣,唯独这一双被夫人亲自收于妆匣,说是“情意最真”。

后来母亲病重,临终前还念叨:“那双鞋,不知她可还留着……”

可如今,它却藏在这座死寂的阁楼里,压在供桌之下,仿佛被刻意掩埋。

她指尖抚过鞋面,忽觉内衬有异。

轻轻拆开一线,竟摸出一角残信,纸已泛黄脆裂,墨迹斑驳,却仍可辨识:

“……砚儿非我亲生……然自幼视如己出,情同骨肉……若我遭不测,望君念旧日情分,护他周全……莫令稚子孤苦无依……”

落款“婉容亲启”。

苏灵芝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婉容,是她继母的闺名。她母亲与侯夫人曾有旧谊,这份情,继母知道。

可当侯夫人遇害、楚北砚沦为孤子时,继母却沉默如石,甚至……将这封求救信藏匿至今?

为什么?她心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重脚步声,夹杂着粗哑的低语:“进去看看,少夫人是不是真在里头装神弄鬼。”

是周通!

青杏脸色煞白,慌忙低语:“小姐,怎么办?”

苏灵芝迅速将绣鞋藏入怀中,又把残信塞回夹层,强自镇定道:“你从后窗走,去找墨影。不,别提名字,就说……‘冷香有旧物,需速查’。”

青杏翻窗而去,她则扶着供桌缓缓滑坐于地,闭眼咬唇,逼出几滴泪珠,又掐了自己一把,让脸色泛白。

刚做完这一切,门已被踹开。

周通带了两个粗使婆子闯入,见她瘫在地上,双目紧闭,额角微汗,像是昏厥过去,冷哼一声:“果真是个弱不禁风的,才进这屋子就吓晕了?”

“许是冲撞了什么。”婆子低声说。

“抬走。”周通挥挥手,“别脏了这地方。”

苏灵芝被人架起时,怀中的绣鞋紧贴心口,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她灵魂都在震颤。

她闭着眼,任人搬动,脑海中却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而这双绣鞋,不只是旧物,它是钥匙,是线索,是揭开一场尘封血案的开端。

当夜,风雪再起。她独自立于廊下,望着那条通往冷香阁的小径,雪已覆满,却仿佛仍看得见那串脚印的痕迹。

一步一步,踏进风雪之中。

冷香阁的门,在风中微微晃动。

堂内烛火微明,映出一道孤影。

那人坐在供桌前,肩背微佝,手中紧紧握着一只一模一样的绣鞋,指节发白,仿佛攥着最后一点不肯放手的光。

苏灵芝踏着深雪走向冷香阁,每一步都陷进厚厚的积雪里,像踩在时间的淤泥中,沉重而坚定。

她将那只绣鞋紧紧裹在袖中,仿佛护着一段不该被遗忘的过往。

她不是来驱邪的,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胆识过人,她是来还愿的,还她母亲未尽的情,

楚北砚坐在供桌前,背影佝偻,不似白日里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少主,倒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少年。

他的指节泛白,唇线紧绷,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雪:

“娘,我查了二十年……你临终前写的信,收信人一个都没救你。婉容、苏家家主、甚至父亲……他们全都装聋作哑。可我终于找到了~~她女儿,竟成了我的妻。”

苏灵芝呼吸一窒,心口猛地一缩,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线,从那只绣鞋直穿入她心底,将过往的碎片一一串联。

原来他早已知道?

那夜雪中伫立,他看她缝衣的背影,是不是就在那一刻,认出了什么?

泪水无声滑落,沿着脸颊滚下,滴在雪地上。

她忽然明白,自己之所以不怕他,不是因为无知,而是因为,他们早就在命运里见过。

她缓缓走出,脚步轻得像怕惊醒一场梦。

楚北砚猛然抬头,眸中风暴翻涌,戾气如刀,可当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层坚冰竟瞬间龟裂。

她不退反进,一步步走近,在他面前跪坐下来,双手捧起他冰冷的手掌,那是一双握惯刀剑的手,此刻却微微颤抖。

她将手中的绣鞋,轻轻放入他掌心,与另一只并排而列,宛如一对重逢的魂灵。

“我娘……也常说,您是她这辈子最敬重的人。”她的声音很轻,却稳得惊人,“她为您的嫁衣绣了三十六件,唯独这双鞋,她说用了心,也用了命。她临终前还在问,您可还留着?”

楚北砚眼底翻涌着痛楚与惊涛,仿佛被什么狠狠击中。

他想开口,却发不出声。

苏灵芝仰头望着他,目光澄澈如初雪:“她没等到回音,可我等到了。我来了,不是冲喜,也不是替身……我是苏灵芝,我来陪你,把那些没人听的哭声,都听一遍。”

然后,一滴泪,重重砸落在绣鞋的并蒂莲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那朵并蒂莲,曾象征着两位女子之间最真挚的情谊,如今,又承接了两代人的悲欢与重逢。

屋檐下,墨影悄然退去,黑影融入风雪,只留下一句低语传入夜色:“少主,心防已破,北境军令可启。”

而堂内,苏灵芝轻轻覆上楚北砚的手,未言一语,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雪夜未歇,苏灵芝回房后彻夜难眠,指尖仍残留楚北砚掌心的冰冷与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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