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背过身去,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再转回身时,脸上带着努力挤出的、却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爹不吃,宝儿吃。爹以后一定努力干活,让宝儿和娘天天有肉吃,过上好日子!”
他的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
孙巧云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颤,汤水漾出来些许。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的情绪。
天天有肉吃?好日子?
这样的话,他以前酒醒后也说过,但转头就能忘得一干二净。
她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味同嚼蜡。
心里那点因为他方才没有动手而升起的不切实际的恍惚,渐渐沉淀下去,转化为更深的绝望和冰冷的决心。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越是如此,恐怕所图越大。
卖女儿的心思,他绝对没断!现在不过是换了个更哄人的法子,想让她放松警惕罢了。
也好,如果他真的再提卖盼娣,那她就去弄点老鼠药,掺在饭里,一家人一起走吧。也省得在这世上活受罪。
这个念头一起,她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就在屋内气氛暂时缓和,却各怀心思之际。
“砰!砰!砰!”
院门突然被人用力砸响,声音粗暴又急促,打破了这短暂的、虚假的平静。
“刘满!开门!知道你回来了!快给老子滚出来!”
一个粗嘎的男声在外面叫嚷着。
盼娣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鸡腿差点掉地上,小脸瞬间煞白,下意识地就往孙巧云怀里缩。
孙巧云也猛地绷紧了身体,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刚压下去的恐惧再次浮现。
刘满眉头紧锁,听出这是村里徐大的声音。
他来干什么?
记忆翻涌,刘满想起来了。春天他爹没了,办丧事时实在揭不开锅,找徐家借了三十斤棒子面,说好秋收还。
可他后来沉迷喝酒,地里收成又不好,压根忘了这回事。
徐家兄弟是村里出了名的混不吝,仗着兄弟多,横行乡里。
刘满沉着脸,走过去拉开了院门。
门外果然站着徐大和徐二两兄弟,都是一脸横肉,叉着腰,吊儿郎当的样子。
门一开,徐大就斜着眼往里瞅,目光贪婪地扫过院子,最后落在闻声从屋里出来的孙巧云身上,在她纤细的腰身上打了个转,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哟,刘满,在家吃独食呢?满院子肉香!看来手头宽裕了啊?”
刘满侧身挡住他的视线,冷声道:
“徐大,徐二,有事?”
“废话!”徐二上前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刘满脸上,“欠我们家的三十斤棒子面,这都什么时候了?打算什么时候还?”
“就是!当初可是说好秋收就还,现在连本带利,五十斤!少一两都不行!”徐大抱着胳膊,趾高气扬。
刘满眉头拧紧:
“当初只说还三十斤,哪来的利息?”
“嘿!跟我们兄弟装傻是吧?”徐大把眼一瞪,“这粮食借给你大半年了,不要利息?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五十斤,少一粒,今天就把你家锅砸了!”
他说着,又贼眉鼠眼地往孙巧云那边瞟,淫笑道:
“要是实在还不上嘛,也行。让你家巧云跟我们兄弟走,给我们老徐家生两个大胖小子,这账就算了,怎么样?哈哈哈!”
徐二也跟着发出一阵猥琐的笑声。
“放你娘的屁!”
刘满瞬间勃然大怒,额角青筋暴起。
孙巧云更是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羞愤交加。
“怎么?还想动手?”徐大嗤笑,完全没把刘满放在眼里,“就你这被酒掏空身子的烂货,我们兄弟一只手就能撂倒你!识相的就赶紧还粮,要么就让你婆娘来抵债!”
若是前世,刘满可能真就怂了,甚至可能真会为了抵债或巴结徐家兄弟而动歪心思。
但现在!
刘满眼神一厉,淬体丸改造后的身体反应极快,没等徐大那脏手伸过来,他猛地一脚踹出,正中徐大小腹!
“嗷!”
徐大根本没料到这个酒鬼敢还手,猝不及防,被踹得惨叫一声,踉跄着倒退好几步,一屁股摔坐在雪地里,疼得龇牙咧嘴。
徐二一愣,随即大骂着扑上来:
“敢打我哥?老子弄死你!”
刘满侧身躲过他的拳头,左手格挡,右手成拳,狠狠砸在徐二的鼻梁上!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徐二的惨嚎,鼻血瞬间喷涌而出。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孙巧云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刘满……居然为了维护她,动手打了徐家兄弟?还打赢了?
徐大挣扎着爬起来,徐二捂着鼻子痛呼,兄弟俩看着眼神冰冷、煞气腾腾的刘满,终于露出了惧色。
这刘满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手劲这么大?!眼神这么吓人!
“滚!”刘满吐出一个字。
徐大捂着肚子,色厉内荏地喊道:
“刘满!你,你敢打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等着!我们这就去找大队部评理!”
“对!找支书去!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徐二也跟着叫嚣,却不敢再上前。
孙巧云一听要找大队部,顿时慌了神。
这年头,欠债不还还打人,到了大队部肯定是自家理亏,万一被扣上什么帽子就完了。
她下意识地拉了拉刘满的衣角,低声道:
“别……别把事情闹大了!”
刘满感受到她的恐惧,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盯着徐家兄弟冷声道:
“欠你们的三十斤棒子面,我刘满认!两天之内,必定还上!”
“但五十斤?做梦!老子一粒都不会多给!要么拿着三十斤滚蛋,要么现在再过来试试老子的拳头!”
他说着,上前一步,捏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嘎巴的脆响。
徐大徐二被他这股狠劲吓得又后退两步。
兄弟俩交换了个眼色,今天这亏是吃定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徐大咬牙道:
“好!刘满,你说的!两天!就两天!要是还不上三十斤,看我们怎么收拾你!”
放完狠话,兄弟俩搀扶着,狼狈地跑了。
院门重新关上,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孙巧云看着刘满,脸上惊魂未定,愁容满面。
“三十斤棒子面,家里早就揭不开锅了,两天上哪儿去弄啊?”
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要不,把剩下那半只野鸡,拿去黑市看看能不能换点钱和粮票。”
那是她们娘俩接下来几天的口粮,也是他特意留下说要给她补身体的。
刘满却斩钉截铁地摇头:
“不行!那鸡是留给你和宝儿补身体的,谁也不能动。”
孙巧云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他竟然真的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