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噼啪作响,昏黄的光线刺破雨幕,映在那追兵惊疑不定的脸上,也映在云骁涂满泥污、只剩下一片冷冽双眸的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追兵看着眼前这“少年”:身形瘦削,一身沾满泥泞血污的粗布衣裳显得空荡,脸上糊得看不清容貌,唯有一双眼睛,黑得渗人,冷得像是腊月寒冰,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种被惊扰后的野兽般的凶戾。
云骁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伤口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但她的眼神却没有丝毫闪烁。大脑在瞬息间飞速运转。
不能跑,一跑就坐实了心虚,以她现在的体力,根本逃不出几步。不能战,已是强弩之末,无异于自杀。
唯一的生路,就是以攻代守,唬住他!
就在那追兵眉头拧紧,即将开口喝问的刹那——
云骁抢先一步,猛地朝他那方向踉跄一步,用那刻意压得沙哑低沉的嗓音,带着惊恐未定的颤抖,急声道:“军…军爷!救命!有…有狼!刚才有狼追我!”
她伸手指向身后黑黢黢的密林深处,手臂的颤抖一半是伪装,一半是脱力和剧痛所致。
“狼?”追兵一怔,下意识地顺着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密林在夜雨中如同张开的巨口,深不见底。他脸上的疑窦稍减,但仍未完全消除,目光扫过她还在渗血的肩头和不合身的衣物:“狼伤的?你是什么人?深更半夜在此做甚?”
“小…小的是山下李家村的猎户,叫…叫狗子。”云骁迅速扯了一个最常见的身份,语气愈发“惊恐”,“傍晚进山想下几个套子,没想到遇上大雨迷了路,还…还撞见了狼群,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摔下了山坡,衣裳也刮破了,幸好捡了件别人丢的旧衣……”
她语速极快,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将一个受惊过度的少年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那追兵眯着眼,上下打量她。眼前的“少年”确实狼狈不堪,浑身是泥,伤口也像是野兽撕咬刮擦所致,声音粗哑难听,倒是符合山里人的特征。最主要的是,那眼神里的惊恐不似作伪——他哪里知道,那是云骁将真实的剧痛和濒临极限的虚弱巧妙转化而成的表现。
“妈的,晦气!”追兵啐了一口,显然对抓一个半死不活的“小猎户”没多大兴趣,赏金可是冲着那娇滴滴的云家小姐去的。他失去了耐心,挥了挥手里的火把:“滚吧滚吧!看见个女的没有?受了伤的!”
云骁心中紧绷的弦微微一松,却不敢有丝毫表露,连忙低下头,唯唯诺诺道:“没…没看见……多谢军爷,多谢军爷!”她一边说,一边踉踉跄跄地就要往山下方向挪动。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肩头的伤口每一次牵动都让她眼前发黑。
就在她与那追兵错身而过的瞬间——
“等等!”另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又一名提着刀的追兵走了过来,目光更显精明,直接落在云骁的脚上,“猎户?山里长大的猎户,脚上的靴子倒是挺讲究?”
云骁心底猛地一沉!那是她逃亡时来不及换下的云府私制的软靴,虽沾满泥泞,但细看仍能辨出材质不凡。
危机再次降临!
千钧一发之际,云骁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整个人蜷缩着,顺势将脚更深地踩进泥泞里,哑着嗓子断断续续道:“咳咳…军爷…说笑…这是…是我爹…前年…咳咳…从城里贵人府上讨来的…旧货……”
她的表演逼真到了极致,那剧烈的咳嗽带动伤口,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与雨水混在一起,脸色在火光下看起来苍白得吓人,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第一个追兵显然不耐烦了,推了后来者一把:“行了!跟个快病死的小崽子废什么话!赶紧找那值钱的娘们去!要是让别人抢先了,咱哥俩毛都捞不着!”
后来者又狐疑地盯了云骁一眼,见她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也确实不像他们要找的人,终于收回了目光,骂骂咧咧地转身:“真他妈倒霉!快走!”
脚步声和咒骂声渐渐远去,火把的光亮消失在雨林深处。
直到确认他们真的走了,云骁才猛地停止咳嗽,整个人脱力般靠在一棵冰冷的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不能停留!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没有立刻下山,而是转向另一个方向,艰难地跋涉了一段距离,找到一处更加隐蔽的石缝,将自己彻底藏匿进去。
她必须处理伤口,否则光是失血和感染就能要了她的命。
撕裂染血的布条,那狰狞发黑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她掏出从福伯身上找到的火折子和金疮药(幸好油纸包着未曾浸湿),咬紧牙关,用火折子简单灼烧了一下匕首尖端,然后,毫不犹豫地向伤口剜去!
“呃——!”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从牙缝中挤出,她浑身剧烈颤抖,冷汗如瀑,几乎再次晕厥。但她的手却稳得可怕,迅速剔除腐肉,撒上药粉,再次用干净的布条死死捆紧。
整个过程,快、准、狠,没有一丝冗余的动作。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靠在石壁上,意识在模糊与清醒间挣扎。
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下微弱的光辉。
就在她意识昏沉之际,一阵极轻极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像是追兵那般杂乱,而是从容不迫,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
云骁瞬间惊醒,全身肌肉紧绷,手死死握住了身旁的匕首,目光锐利地投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月光下,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来。
那人身着月白色的衣袍,在这荒山野岭中显得格格不入的洁净。他背上似乎负着一个药篓,身形清瘦,面容因背光而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股温和宁静、仿佛与这血腥夜色完全隔绝的气质,扑面而来。
他在距离云骁藏身之处不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微微侧首,似乎注意到了石缝中的动静。
四野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开口,声音温润清朗,如同山间清泉,敲碎了这死寂的夜:
“夜露寒重,阁下似乎伤得不轻。”
“可需在下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