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朝,承平元年冬
永安侯府内,丫鬟婆子井然有序的端着物件进进出出,在这寒冬腊月竟也忙得冒出细汗,却无一人敢偷懒耍滑,要知道今日可是世子爷的周岁宴,要是偷懒让老夫人捉住了,不得掉一层皮。
虽说忙得脚不沾地,可这些下人们心底还是松快的,忐忑不安好几年,这下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后半辈子有了着落,怎么不叫人劫后余生。
原先他们还担忧永安侯府后继无人,将来这府邸也得叫圣上收了回去,到时候赵家搬去别处,又用不着这许多人,还得放几批奴仆出去自寻出路呢。可他们大都是赵家的家生子,从生下来就没离开过永安侯府,若是去外头自个儿找饭吃,谁知道会沦落到什么地步。
好在夫人争气,赶在侯爷病倒前怀了身子,那一年真是全府上下陪着一块提心吊胆,生怕夫人再生个千金,那真是全家都没了出路。
没办法呀,这大雍朝不给女儿继承爵位,夫人要是没生出世子爷,这祖传的爵位也算是到头了。
丫鬟婆子们忙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把宾客送走,东西也归置妥当,去管事那里领了赏钱,除了一会儿要送送大老爷,再没有别的事了,便聚在一处说说闲话。
“今儿这排场可真气派,好多年没见过了。”
“那可不,我男人管库房的,说买了不少河灯呢,咱们家多少年没放过河灯了。”一婆子兴致勃勃的透露着“内部消息”。
另一婆子立即反驳:“别瞎说,大姑娘周岁那年不是放过河灯吗?”
“大姑娘出生那会儿,得十年前了。”被反驳的婆子继续说。
“你们在这做什么?”一面容严肃的妇人出来斥道:“都去做你们的事,聚在这嚼舌根,也不怕老夫人听见。”
聚在一起的几人面面相觑,向那妇人告饶:“杨大娘,我们这就去做事,你大人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计较。”
那姓杨的仆妇冷哼一声,不再多说什么,回屋去了。
刚进屋就听见老夫人威严的声音传来:“不成,外头谁不知道,青菊是赵大爷的女儿,住到二爷家来,像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爹不亲娘不管呢。”
赵青赔着笑说道:“母亲这话折煞我了,什么大爷二爷的,都是一家人,哪能那么生分呢?母亲也知道,我们那房子窄,青菊又是待嫁的姑娘,人多事杂,惊扰了备嫁的姑娘,那多不好。”
赵老夫人轻蔑一笑,问道:“你父亲在世的时候,是给你们兄弟俩分过家的,哪有兄弟分家了,还搅和在一块过日子的道理?”
赵青听母亲提到当年父亲分家的事,面色也稍稍变冷,生硬的回道:“分家是分家,我和青儿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哪有那么容易分清楚?按理说,青菊也算母亲的嫡亲孙女儿,母亲连孙女儿的前程都不在意么?”
“你也晓得你和白儿是亲兄弟,如今白儿正卧床养病,你却送个待嫁的姑娘住过来,若是惊扰了白儿养病该如何?这就是你和白儿的兄弟情深?”
兄弟的病情哪有自己女儿的前程要紧?赵青看着母亲的脸色,也只敢在心里头这么说。
眼见今日讨不到便宜,赵青站起身冷声道:“每回我说什么,母亲总要拿这拿那来搪塞我,这回又拿白儿的病情来说事。罢了罢了,既然母亲不愿帮这个忙,那就当儿子没开过这个口吧。”说罢,拂袖而去。
赵老夫人气得指着赵青离去的背影,骂道:“和他那个娘一样,不知所谓的东西。”
赵夫人坐赵老太太右下首,从头至尾都在,却并不吭声,听婆婆数落大伯子。
母亲骂儿子是理所应当,传出去别人也挑不出理,她这个做弟媳的要是跟着说三道四,出门还不得被人戳脊梁骨。
赵老夫人骂累了,目光转向儿媳,缓和神色问起孙子:“忱儿被奶娘抱回去了?”
赵夫人连忙道:“我看他要睡得紧,怕前厅嘈杂吵得他,就让崔大娘抱回房了。”
“这么小个人儿,折腾了一天,也是累坏他了,早些回去歇着才是正经。”赵老夫人叹气。
祖母嘴里累坏了的赵尔忱在做什么?
她在怀疑人生。
没错,是“她”,而不是“他”,如假包换的女儿身。
前世父母双亡的她,跌跌撞撞的长大,好不容易考上名校,大四那年上岸编制后,非要学人家“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尽长安花”,骑着小电驴载着好友,沿着省城一圈又一圈的兜风,结果被一辆大卡车送来了封建社会。
被大卡车撞飞的那瞬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幸好自己还差两个月才满22周岁。按照父母公证过的的遗嘱,自己未满22周岁无法继承父母的大宗遗产,他们生前留下的几套房产都将被捐献给国家。
赵尔忱宁愿将那些财产全都捐了,也不愿便宜了那些觊觎自己财产的豺狼亲戚。抱着这种想法,她的意识逐渐模糊。
当晚,省城人民医院的急救室,赵尔忱的心脏彻底停止了跳动。
等再次睁眼时,赵尔忱发现自己正在出生,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要快挤爆了,出于本能,她还是拼命往外挤。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束缚感消失,她的意识再次模糊。
然后,她就成为了赵尔忱。
在今天之前,她以为自己出生在封建社会的小富之家,因为她除了母亲和祖母,几乎很少见到旁人,看衣食又不像穷人。虽然偶尔有人会叫她少爷,她还以为这户人家是太盼儿子了,把女儿当儿子养,想借此招个儿子来呢。
周岁宴上,她的耳朵从没接收过这么多的信息,当那些宾客一口一个“世子爷”,说她将来必定是个有所作为的永安侯,还要娶个名门闺秀回来时,她惊呆了。
她别的不晓得,自己是男是女还是能分出来的。他们把她当成男孩,说明不是这个朝代允许女子袭爵,而是她家胆大包天,用女儿冒充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