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源:


       宋知许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即使被雨水扭曲,即使隔着昏暗的光线,那张脸的轮廓依旧清晰得如同刀刻斧凿。眉骨锋利,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缺乏温度的直线。最让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即使隔着模糊的玻璃,即使那眼中此刻盛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惶与混乱,也依旧无法消弭那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冷冽。

这张脸,她认得。或者说,在这个城市里,几乎没有人不认得。

萧清宴。

那个站在云端,掌控着庞大商业帝国,一个眼神就能让无数人噤若寒蝉的名字。那个……命里注定活不过二十九岁的男人。

宋知许像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在冰冷的玻璃墙前。镜中那个属于萧清宴的倒影,也以同样僵硬、同样惊骇的表情回望着她。时间仿佛凝固,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巨大的声响几乎要震碎她的耳膜。灵魂互换?这念头荒诞得像天方夜谭,可眼前这具完全不属于自己的身体,这陌生的奢华牢笼,还有镜中那张属于京城阎罗的脸,都在冷酷地嘲笑着她的认知。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几乎被暴雨声掩盖的电子嗡鸣声响起。声音来自床头柜的方向。

宋知许僵硬地转过头。那盏昏黄的台灯旁,一部纯黑色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起来,幽幽的白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几乎是凭着一种求生般的本能,拖着沉重的身体挪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无形的镣铐。她拿起那部冰冷的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不,是萧清宴那张此刻写满茫然和惊惧的脸。

屏幕显示着一条推送通知,来自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直播平台账号——“知命小筑”。

那是她的账号。

推送标题赫然写着:【深夜开播!知命解惑:生死劫数,命格玄机,有缘者进】。

指尖带着不受控制的颤抖,几乎是戳了好几次,才点开了那条推送链接。直播画面瞬间跳了出来。

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光线昏暗、背景杂乱的环境。是她那间位于乡下小院、堆满了各种奇奇怪怪旧物和古籍的堂屋。画面晃动了几下,然后,一张脸凑近了镜头。

那张脸,清秀,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皮肤是长期待在乡下的健康麦色。此刻,那双属于宋知许自己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暴怒、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的火焰。眉毛紧拧着,嘴角不自然地向下撇着,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那头她平日里随意扎着的长发,此刻乱糟糟地披散着,甚至沾着几片草屑,显得狼狈不堪。

“喂!喂?看得到吗?”屏幕里的“宋知许”粗声粗气地开口,声音透过手机扬声器传出来,是她的声线,却完全失去了她惯有的那种平和淡然,变得沙哑、急躁,甚至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凶狠,“该死的破网!都什么年代了!这鬼地方连个4G都没有?!这破手机像素是座机拍的吗?”

“她”烦躁地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眼神凶狠地扫过屏幕,仿佛隔着网络信号在寻找着什么,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透着一股强烈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宋知许握着手机,如同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如同两条毒蛇,顺着脊椎蜿蜒而上,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

她的身体里,现在是萧清宴。

而萧清宴的身体里……是她宋知许。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认知冲击下,卧室厚重的雕花木门外,传来了三声克制而清晰的敲门声。

笃,笃,笃。

“萧总?”一个年轻而沉稳的男声透过门板传来,带着职业性的恭敬,“您还好吗?刚才的雷很吓人。您今天上午九点约了海外视频会议,还有几份加急文件需要您过目签字。另外……”门外的助理周维似乎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您上周预约的,那位很有些名气的玄学大师,‘知命小筑’的宋小姐,刚刚……开播了。您之前特别交代过,她开播第一时间通知您。”

周维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敲打在宋知许紧绷的神经上。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将“萧清宴”这三个字所代表的沉重身份和庞杂事务,狠狠砸进她一片混乱的脑海。

海外会议?加急文件?签字?

宋知许低头,看着自己现在这双属于萧清宴的、骨节分明的手。这双手能轻易签下动辄数亿的合同,能翻云覆雨搅动商海,可现在……她连自己的名字怎么写都觉得陌生。

更别提那满纸天书般的商业条款和财务数据。她是个看《易经》《葬书》比看财务报表更顺眼的玄学神棍,那些复杂的图表和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对她而言无异于天书。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再次袭来。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具属于萧清宴的身体,在巨大的精神冲击和宿醉般的疲惫双重作用下,开始微微颤抖,胃里翻江倒海。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难受的呜咽。

门外,周维似乎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声响,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萧总?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需要我叫医生吗?”

“不……不用!”宋知许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明显的颤抖和走调。这属于萧清宴的低沉嗓音,此刻听起来虚弱又怪异。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模仿着记忆中萧清宴那种冰冷、不容置疑的语调,尽管效果差强人意:“文件……放书房。会议……推迟一小时。直播……我知道了。”每一个指令都说得异常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门外的周维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钟的寂静,在宋知许听来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她能想象周维脸上此刻可能浮现的困惑和疑虑。最终,周维恭敬的声音再次响起:“好的,萧总。文件我放在您书房桌上了。会议我帮您协调到十点。您……多休息。”脚步声随即远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宋知许才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脱力地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已经浸透了丝质睡袍的里衬。

书房。文件。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