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直播中,晚期癌症患者被注入神秘物质。
他是全人类抵抗外星病毒的“救世主”,体内癌细胞是唯一解药。
手术台上,他吐在摄像机上,观众们却欢呼“神迹”。
母亲隔着玻璃无声流泪,他想起童年她也是这样看他打针。
当医生宣布他需终身囚禁在无菌室时,他笑了:“原来救世主只是培养皿。”
“你们需要的不是救世主,只是我体内癌细胞。”
医生冷漠回答:“这是人类的自救。”
他低头看手臂上银色的物质蠕动:“那谁来救我?”
手术室的光线,冷得如同极地的冰层,无孔不入地渗透着每一寸空气。空气本身也被抽干了所有暖意,带着消毒水那近乎暴戾的刺鼻气味,沉重地压在李维的胸口。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细小的冰棱,割裂着喉咙深处本已脆弱的黏膜。他仰躺着,视野被头顶那庞大、沉默、流淌着非人光芒的无影灯占据,它像一只没有感情、只知窥探的巨眼,将他赤裸裸地钉在祭坛般的平台上。
他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的轮廓,病号服空荡地挂在上面,像一面宣告失败的旗帜。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底下青紫色的血管根根凸起,盘虬在嶙峋的骨头上,如同干涸河床最后的倔强。那无处不在的癌痛,此刻被更深的恐惧短暂地压制着,蛰伏在骨髓深处,伺机而动。
“全球信号稳定。”一个平稳到没有一丝波纹的声音在扩音器里响起,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准备接入‘源质’。”
李维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瞥向手术室角落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墙。墙的另一边,他知道,是观察室。而观察室之外……是七十亿双眼睛。七十亿双穿透屏幕、穿透钢铁水泥、穿透他单薄病号服的眼睛。那些目光汇聚成无形的、沉重如山的压力,死死压在他的每一次心跳上。救世主?这个词在他干裂的唇齿间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带着铁锈般的苦涩。
一阵轻微的气流扰动,两名身着全封闭防护服的身影靠近了手术台。他们像两尊从未来走来的、冰冷的白色雕像,动作精准得如同机械臂。防护面罩的反光模糊了他们的五官,只剩下一种非人的、绝对的专注。其中一人手中托着一个金属托盘,上面摆放着一支注射器。注射器内的液体,是活着的银色。它并非静止,而是缓慢地、粘稠地涌动着,内部仿佛有亿万颗极其微小的星辰在诞生、碰撞、湮灭,流转不息,散发着一种超越理解的、冰冷的非生物活性。
那点诡异的银色光芒,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刺穿了李维脑中摇摇欲坠的堤坝。被强行压制的癌痛,那来自体内早已失控的、疯狂增殖的叛军,瞬间冲垮了所有防线,咆哮着席卷了他全身的神经末梢。冰冷的汗水顷刻间浸透了后背,黏腻地贴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胃袋猛地痉挛、抽搐,一股灼热酸腐的洪流不受控制地冲上喉咙。
他徒劳地想侧过头,想避开,想保留最后一丝属于“人”的、而非“祭品”的尊严。但身体背叛了他,如同锈死的机器。头颅只能僵硬地偏过一个微小的角度。喉头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咕噜声。
“呕——”
剧烈的呕吐。胃里空空如也,吐出的只有灼烧喉咙的胆汁和胃酸的混合物,粘稠、酸臭,带着绝望的黄色。这一股秽物,不偏不倚,猛地喷溅在恰好靠近他头部位置的一台精密摄像机的镜头上。黄绿色的污秽瞬间覆盖了冰冷的玻璃镜片,黏糊糊地流淌下来,遮住了镜头后那无情的“眼睛”。
观察室里,死寂被瞬间打破。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像涟漪般荡开。但紧接着,这短暂的惊愕被一种更狂热的浪潮淹没。
“神迹!这是圣洁的净化!”一个尖锐的女声通过某个被误开的内部通讯频道,短暂地穿透了手术室的隔音层,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颤音。
“看啊!苦难的显化!他在为我们承担!这是征兆!”另一个苍老、嘶哑却充满力量的声音紧随其后,仿佛在布道。
“净化!这是圣洁的净化!”更多的声音汇入,层层叠叠,在观察室内形成一股汹涌的、非理性的声浪。这些声音透过玻璃,如同隔着厚厚的水层传来,模糊、扭曲,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集体性的狂喜。那被呕吐物玷污的镜头,在七十亿的屏幕上,成了某种献祭的图腾,苦难的神圣证明。
就在那片狂热声浪的模糊背景音中,李维涣散的目光,被单向玻璃墙后一个死死贴在冰冷玻璃上的手掌吸引。那是一只女人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绝望的白,掌心紧紧压着玻璃,仿佛想将它熔化、穿透。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带着一种熟悉的、属于日常生活的朴实气息。李维的目光艰难地沿着那只颤抖的手向上移动,越过白色的隔离服袖口,最终定格在玻璃后那张布满泪水的脸上。
是母亲。
她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无声地开合着,反复念着同一个词。即使隔着厚厚的玻璃和喧嚣的狂热,李维也“听”得清清楚楚:“维维……维维……”泪水在她脸上纵横肆流,冲刷着沟壑般的皱纹,那双曾经盛满温柔与鼓励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痛苦和无力。
这眼神,像一道撕裂时空的闪电,狠狠劈开了李维被剧痛和恐惧麻木的意识。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冰冷诊所的消毒水味,穿着白大褂、面无表情的医生,闪烁着寒光的针头……刺入幼嫩胳膊的尖锐刺痛……那时,小小的他也是这样躺在硬邦邦的检查台上,恐惧得浑身僵硬,想哭又不敢哭。他本能地寻找着母亲的脸。母亲也是这样,隔着诊室那道小小的玻璃窗,把脸紧紧贴在上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神里盛满了同样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和焦急。她的嘴唇也在无声地动着,做着口型:“不怕,维维,妈妈在,不怕……”
那时的玻璃窗很小,母亲的脸很近,她的爱像一层温暖的光晕包裹着他,能抵御针尖的冰冷。而此刻,这面巨大的、坚不可摧的玻璃墙,横亘在他与母亲之间,如同深渊。那近在咫尺的痛苦眼神,不再是温暖的慰藉,而成了深渊底部最刺骨的寒冰。救世主的光环在这一刻彻底碎裂,剥落,露出底下那个被捆绑在祭台上、与死亡共舞的、赤裸裸的恐惧孩童。
“源质”注入时,感觉像是被灌入了一管熔化的液态金属。那银色的物质沿着静脉,带着一种冰冷的、非生物的侵略性,强行冲进他的血管。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令人灵魂颤栗的异物感。仿佛有亿万只冰冷的、金属铸造的微小昆虫,沿着他的血管网络高速爬行,所到之处,血管壁传来细密的、令人牙酸的摩擦感。它们目标明确,无视他体内原有的秩序,径直扑向那些盘踞在他脏器深处、疯狂扩张的癌组织。
一股难以形容的、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排斥和恐惧攫住了他。这不是治疗,更像是……一场发生在身体内部的、寂静无声的战争。两种同样异质的、非人的东西,正在他作为“人”的脆弱疆土上,展开一场决定性的遭遇战。他成了战场本身。
手术室的空气凝滞着,只有监测仪器发出的、规律却冰冷的滴答声。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沉重。单向玻璃墙后,七十亿双眼睛透过屏幕,聚焦在这具躺在冰冷灯光下的躯体上。观察室里,所有嘈杂的议论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紧绷到极致的死寂。空气似乎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生怕一丝气流就会惊扰了这场发生在微观世界的决战。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漫长如一生。李维体内那场看不见的战争,似乎达到了某种诡异的平衡。仪器屏幕上原本疯狂跳跃、代表癌细胞异常增殖的曲线,竟然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奇迹般地开始回落,逐渐趋向于一个相对平稳的基线。癌痛那如同地狱熔岩般无时无刻的灼烧感,第一次真正地、显著地减弱了。它并未消失,但如同退潮的海水,留下一种陌生而虚幻的……轻松感?或者说,是一种沉重的麻木取代了尖锐的酷刑。
“奇迹!”观察室里,一个压抑不住激动的声音终于爆发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成功了!读数稳定!源质完美融合!活性抑制效果……超出预期!”另一个更冷静、但同样饱含震惊的男声迅速补充,语速快得像在宣读神谕。
“人类……有救了!”第三个声音带着哽咽,混杂在骤然爆发的、压抑已久的欢呼和掌声中。这些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隔音玻璃,不再是模糊的背景,而是清晰、尖锐地刺入李维的耳膜。掌声雷动,如同庆祝一场伟大的胜利。这些欢呼声,这些掌声,不是为了他李维。是为了他体内正在发生的那场非人战争的结果。是为了人类。是为了“救世主”这个头衔带来的、冰冷的希望。
一个穿着同样严密防护服的身影走近手术台。李维认得那个身影,是首席医疗官陈博士。面罩后,陈博士的眼神似乎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但更深沉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胜利者的权威和掌控感。他微微俯身,声音透过防护服内置的传声器,清晰地、平稳地传来,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钉子:
“李维先生,手术非常成功。你体内的‘源质’已与宿主癌细胞达成初步稳定共生,这是人类对抗‘枯萎症’的转折点。”陈博士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字句间没有任何情感的温度,只有陈述事实的冰冷,“基于最高安全委员会授权,为确保‘源质’环境的绝对纯净与稳定,防止任何外界感染干扰,同时保护你作为唯一适配体的安全,你将被永久隔离在特设的SCP级无菌维生单元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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