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科幻小说 > 科幻边界 > 弟六十八章山
换源:


       寻找陈山的第七天,雾隐山下了雨,冲垮了一段旧矿道,也冲出了一张被透明塑料袋裹着的纸条,它像一片过于肥大的蝉蜕,紧紧地粘在岩石上。纸条的背面,是陈山女儿十年前的高考答题卡,正面,是他一笔一划写下的字:‘我迷路了,但山是清醒的。它认得所有孩子的脸。爱,给路过的一切人。——陈山,10.1午’。”

第一个看到纸条的队员,后来发誓说,在雨声里,他听见了笑声,不是人的,也不是动物的,像是风穿过一条极细极窄的石缝,那声音念叨着:‘一切人…一切人…’。”

雨是冰冷的黏稠的,打在人脸上,不像雨,像山在流涎。搜救队长老李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捻起那片塑料袋。答题卡背面的蓝色钢笔字迹被水汽洇开了一点,但那个鲜红的分数“128”还刺着眼。正面,陈山的字,他认得,工整,带着一种老教师特有的、近乎刻板的框架感,像是用尺子比着刻进去的。只是这内容……

“10.1午”。十月一日中午。可他明明是九月三十日清晨进的出。

老李感到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比雨水还冷。他猛地抬头,四周是灰蒙蒙的雨雾,山林的轮廓被模糊、吞噬,只有那种细微的、非人的笑声,似乎还在耳膜深处嗡嗡作响。“一切人…”

“队长?”队员的声音发颤。

老李把纸条小心翼翼封进证物袋,塞进贴身口袋,冰冷的塑料硌着他的胸口。“继续找!”他吼了一声,声音被雨雾吸走,显得空洞无力。

七日前。那个清晨。

天光未亮透,是一种浑浊的灰蓝色。陈山轻轻带上门,没吵醒老伴。他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有一个用屉布包着的干巴馒头,硬得像石头,能闻得到面碱和昨日剩菜混杂的气味。一件旧红色T恤,因为出汗又晒干,变得硬邦邦,叠得四方,像块砖头塞在侧袋。他摸了摸口袋,一个是红得发亮的苹果,老娘塞的,带着老人身上特有的、混合了药膏和衰老体温的味道。另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燕平晚报》,文化版,有他最得意的学生写的一篇关于地质变迁的小文,他答应那孩子,要带到雾隐山主峰上去读,那里看得最远。

他手指关节粗大,微微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粉笔灰和常年摩挲地图、岩石留下的细微泥土。他信任这些痕迹,胜过信任言语。他教了一辈子地理,这山,就是他身体的延伸,是他胸腔里另一幅跳动的心肺肠肚。走进山口的刹那,他不是闯入,而是回归。晨雾轻柔地包裹了他。

那天,原本是个好天。阳光应该刺破雾气,照亮山巅。

搜寻。无序的时钟。

时间在搜救队里是扭曲的。白天被粗暴地拉长,每一步踩下去都是焦虑;夜晚又被恐惧压缩,每一秒心跳都在放大寂静里的异响。

老李指挥着,声音从嘶哑变成一种破锣般的摩擦声。他不信邪,当警察三十年,他信证据,信逻辑,信人的痕迹。可这座山,在吞吃证据。

他们找到脚印,清晰的三接头皮鞋印,陈山常穿的那种。步伐稳健,一步是一步,指向一条熟悉的小径。老李跟着,心里计算着步距,下脚的深浅。没错,是陈老师,他甚至能想象出那老人不紧不慢的步伐。但跟着跟着,在一个向阳的坡坎下,脚印变了。步距突然拉大,像是奔跑;下脚变得极重,后跟几乎要蹬进泥土深处;更可怕的是,脚印的边缘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拖沓,不像疲累,更像……更像是穿着不合脚的鞋,或者,有什么东西在拖着他走?

老李蹲下身,手指拂过那变形的脚印边缘,一股没来由的战栗攥住他。这山,不只是沉默的见证者。它仿佛在篡改。

然后,是无休无止的白骨。

一具,在溪涧边,看骨盆像是个年轻女性,身边有个腐朽的背包。又一具,在半山腰的乱石堆里,蜷缩着,smaller,像个孩子。手电光打上去,颅骨上有一个规整的圆孔,不像野兽撕咬。再一具,深埋在落叶层下,若不是搜救犬疯狂刨抓,根本发现不了。年代久远,只剩下一堆枯骨和几片烂布。

电台里每次传来发现“东西”的呼叫,老李的心就沉一分。这不是搜救,这像是在给这座山清点它贪婪的食谱。它一直在吃人,悄无声息。陈山?不过是它最新看上的,一道温和的、带着粉笔灰和苹果清香的菜肴。老李开始做噩梦,梦见自己不是在找人,而是在给一个无形的巨兽上供,扔进一个,又扔进一个。

家。冰冷的被褥与空气里的幽灵。

搜寻队的人来来去去,带着希望来,裹着疲惫与失望走。只有陈山的妻子没动。她像一棵被雷劈过却还站着的树。

她照常吃饭,睡觉,甚至还能对来慰问的邻居挤出一点笑。但夜里,她会突然惊醒,手下意识伸向旁边。冰冷的,空的,那种冰冷的质感像针一样刺透她的皮肤,直扎进心脏。她就不动了,整个人被那冰冷的空无钉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直到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把那黑暗染成灰白。

然后,气味来了。

她总能闻到。在厨房,在客厅,甚至在刚刚晒过的被子上。那股味道——他身上的汗味,淡淡的烟丝味,还有那种从山里带回来的、洗也洗不掉的土腥味,混合着一种草木腐烂的微甜。那么真实,她猛地回头,以为他就站在身后。

“幻觉,嫂子,你太累了。”老李哑着嗓子劝。

她点点头,不说话。她知道不是。那是山把他消化后,吐出的残存气息,飘荡千里,精准地找到了她,喂养着她的绝望。那味道,比彻底的无味更残忍。

那个志愿者。

他来得最早,走得最晚。沉默寡言,体力极好,眼神锐利得像鹰,总是在最危险、最偏远的区域搜索。他的执着让所有人动容。

但老李觉得不对劲。那不是焦急,不是担忧。那是一种……专注。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他不是在找人,他像是在寻找一个答案,或者,在确认某个结果。

尤其在发现那张纸条后,志愿者的眼神亮得吓人。他反复看着证物袋里的纸条,手指隔着塑料膜,无意识地摹写着上面的字迹。老李注意到他的手——关节粗大,食指和中指的第一指节微微向内侧弯曲,那是长期握粉笔的人,才会有的变形。

和他一样。和陈山一样。

一个荒谬绝伦、令人头皮发炸的念头猛地攫住老李...

彩蛋:

大规模的搜救持续了一个月,最终停止了。结论是意外失踪,大概率坠崖,遗体难以寻找。山太大了,太深了,它吞下点什么,连嗝都不会打一个。

陈山存在过的一切,正在被快速吃掉。学校来了新老师,教室里的粉笔灰换了另一种牌子。老娘在弥留之际,嘴里念叨的不是儿子,是童年的一串糖葫芦。妻子身上的那种气味渐渐淡了,也许是她习惯了,也许是山终于吃干净了最后一点残渣。只有那个答应给老人过寿的蛋糕,上面融化的红色寿字,像一滴永不干涸的血,留在少数几个人的记忆里。

一年后的某个秋天,一个驴友在百里外另一座隶属同一山脉的、绝险的悬崖下拍照。镜头拉近,一棵从岩缝里长出的歪脖子松树上,挂着一件东西。

一件红色的T恤。

崭新的,鲜艳夺目,像是昨天才刚刚挂上去。在萧瑟的秋风中,舒展着,像一个沉默的旗帜,一个妖异的吻痕。

照片几经周转到了老李手里。他看着那抹刺眼的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起那个志愿者,想起他扭曲的手指关节,想起他发现纸条时那双亮得异常的眼睛。

他究竟是谁?来验收什么?陈山是谁?那张写着“爱给路过的一切人”的纸条,笔迹那么工整,语气却陌生得像地狱的请柬,那真的是求救吗?还是……一句对掠食者的呢喃情话?那件红T恤,是陈山的吗?如果是,为何簇新?如果不是,又是谁,在什么时候,为了什么,将它悬挂在那无人可及的绝地?

山沉默着。

它认得所有孩子的脸。

它吞噬时间,扭曲空间,咀嚼记忆。

它给予“爱”,给路过的一切人。

老李把照片锁进抽屉最深处,连同那张用答题卡写的纸条复印件。他不再试图理解。他只是常常在深夜惊醒,仿佛听见极远处,传来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声,细细地念叨着:

“一切人…一切人…”

那声音,像笑声,也像咀嚼声。

读书三件事:阅读,收藏,加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