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是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渗进来的,像稀释过的墨,在惨白的墙面上晕出一道道灰紫色的痕。那墙面不算纯白,更像浸过十年霉雨的棉纸,指尖蹭过去会沾到细碎的粉末,混着点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是血干透了的味道,早沁进木头缝里,成了这屋子的底色。
阿夏的发梢停着只飞蛾。不是常见的灰扑扑的那种,它翅膀半透明,翅尖缀着星子似的银纹,一动,就把暮色里的光揉成细碎的闪。飞蛾停在她耳后的碎发上,像枚活的饰品,翅膀扇动的频率慢得奇怪,和她的呼吸几乎同步。她抬手,指尖刚碰到飞蛾的翅尖,就听见身后传来苏叶的声音,软得像浸了水的棉线,却裹着冰碴:“别怕亲爱的,让我们两个去处理他。”
阿夏回头时,苏叶正蹲在梳妆台边,指尖捏着片带血的羽毛。羽毛是深褐色的,根须处还沾着点温热的肉糜,她用指甲轻轻刮着那些肉糜,动作专注得像在挑绣布上的线头。苏叶的连衣裙领口缝着块浅蓝的补丁,血污在补丁边缘堆成暗紫的痂,她抬头时,阿夏看见她左眼下方有道新鲜的划痕,血珠正顺着颧骨往下滑,滴在裙摆上,晕开一小朵红。
第三个女孩叫小棠,缩在房间最里侧的角落。她的裙子更破,裙摆撕到了大腿根,露出的皮肤上有几道深褐色的压痕,像被什么东西攥过。她怀里抱着个断了腿的布娃娃,娃娃的脸被血涂满了,只剩一只玻璃眼珠还亮着,映着窗外沉下去的夕阳。小棠没说话,只是盯着墙角那团被破布盖着的东西——布下面鼓着个人形的轮廓,露在外面的一只鞋尖还沾着泥,鞋帮上有个牙印,齿痕深得能看见里面的帆布纤维。
飞蛾又动了。这次是从阿夏的发梢飞到小棠的肩膀上,翅膀扇动时,阿夏闻到股奇怪的味道,像腐烂的栀子花混着飞蛾翅膀的鳞粉味。她突然想起白天的时候,她们三个还在巷口的面包店外等过新鲜出炉的可颂,那时小棠的头发还是干净的,发梢别着朵白色的小雏菊。可现在,那朵雏菊早不知掉在了哪里,只剩头发上缠着的血丝,和飞蛾的银纹缠在一起。
“他不会再动了。”苏叶站起来,把那片羽毛塞进连衣裙的口袋里,口袋里还装着半块啃剩的饼干,饼干屑混着血粘在羽毛上。她走到阿夏身边,抬手替阿夏拂掉发梢的一根血丝,指尖的血痂蹭过阿夏的脸颊,留下一道浅红的痕。“我们都知道的,对吧?”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在阿夏耳边说的,“这里的光都是假的。就像窗外那轮太阳,看着亮,其实早被什么东西啃得只剩个壳了。”
阿夏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小棠。小棠终于抬起头,她的嘴唇哆嗦着,嘴角扯出一个笑,却笑得太开,露出了咬得出血的下唇。她怀里的布娃娃掉在地上,玻璃眼珠滚了一圈,正好对着墙角的破布。小棠弯腰去捡,手指碰到布娃娃的瞬间,阿夏看见她的指尖开始变透明,像被空气一点点溶解,露出下面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血管。
“你们看。”小棠的声音发颤,举着变透明的手指给她们看,“又开始了。每次处理完‘他’,我们都会变成这样。就像……就像这屋子在吃我们。”
苏叶走过去,握住小棠的手。她的手也开始变透明,两个透明的指尖碰在一起,像两缕要散开的烟。“没关系。”苏叶的笑比小棠更平静,甚至带着点释然,“我们本来就是被召来的。从第一次看见那只飞蛾开始,我们就被困在这里了。你还记得吗?阿夏,你第一次来的时候,飞蛾停在你家的窗台上,翅膀上的纹路像画出来的符。你跟着它走,走了三天,就走到了这屋子门口。”
阿夏当然记得。那天的雾特别大,飞蛾的银纹在雾里像盏小灯,她跟着那点光走,走得鞋底都磨破了,最后看见这栋藏在树林里的白房子。那时房子里还没有血,梳妆台的镜子是干净的,上面摆着三支没开封的口红。可现在,镜子上全是裂痕,口红被拧出来,在镜面上画满了扭曲的符号,像某种求救信号,又像某种召唤的咒语。
墙角的破布突然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下面的东西在动,布面鼓起来一个小包,接着是一声微弱的呻吟,像被捂住嘴的野兽。小棠吓得后退一步,撞在梳妆台上,台上的断齿梳子掉在地上,齿缝里缠着的头发散开,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
“该处理了。”苏叶拉着阿夏的手,另一只手去拉小棠。她们三个的手都开始变透明,连带着衣服上的血污也淡了些,露出下面洗得发白的布料。苏叶走到墙角,弯腰掀开那块破布——下面躺着个男人,他的喉咙被撕开了,血还在慢慢渗出来,染透了他的衬衫。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天花板上的飞蛾,那些飞蛾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起来,绕着天花板转圈,翅膀的银纹连在一起,像个发光的圈。
“他是第七个了。”小棠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没掉眼泪,“每个月都会有一个人来这里,我们必须处理掉他。不然……不然那东西会出来。”
“什么东西?”阿夏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话。她看着男人瞳孔里的飞蛾圈,突然觉得那些飞蛾的纹路很熟悉,像她小时候在奶奶的旧书里见过的插图——那本书讲的是“召唤”,说有些东西会通过光来召人,被召来的人,要么成为祭品,要么成为帮凶。
苏叶没回答,只是抬手按在男人的额头上。她的手已经透明到能看见男人额头的血管,按下去的瞬间,男人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瞳孔里的飞蛾圈开始收缩,变成一个小点。接着,男人的身体也开始变透明,和她们一样,从指尖开始,慢慢溶解在空气里,最后只剩下那件染血的衬衫,堆在地上,像团皱巴巴的纸。
“好了。”苏叶收回手,她的手臂已经透明了一半,能看见骨头的轮廓。她转头看向阿夏和小棠,嘴角又扯出那个平静的笑,“我们该‘欢呼’了。就像每次一样。”
小棠先笑了。她的笑很低,像气泡破在水里的声音,接着是苏叶,她的笑带着点磨牙的声响,最后是阿夏——她也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眼泪掉在地上,没等落地就变透明了。三个女孩站在惨白的房间里,笑着,身体却在一点点消失,飞蛾围着她们转圈,翅膀的银纹落在她们透明的皮肤上,像印上去的符。
“让我们一起为胜利欢呼吧!”苏叶的声音开始变散,像被风吹走的碎纸。她的身体已经快消失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下次……下次召唤来的时候,我们还会在这里的。对吧?”
阿夏想点头,却发现自己的脖子已经透明了。她看见小棠的轮廓也在变淡,怀里的布娃娃早就不见了,只剩那只玻璃眼珠,滚在地上,映着窗外彻底沉下去的暮色。飞蛾开始散去,翅膀的银纹落在地上,变成一道道淡红的符号,和镜面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最后,房间里只剩下那堆染血的衬衫,和地上的玻璃眼珠。百叶窗还在轻轻晃,暮色里的光顺着缝隙渗进来,照在玻璃眼珠上,眼珠里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有对巨大的翅膀,翅膀上的银纹闪着光,像无数只飞蛾叠在一起。
影子在镜面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消失,只留下空气中那股腐烂的栀子花味,和一句极轻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下一次召唤,很快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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