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科幻小说 > 科幻边界 > 弟四十八章无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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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并排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点距离。黑暗中,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林默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被窗外流光偶尔扫过的模糊光影。他知道文竹也没有睡。他想起很多往事,碎片式的,汹涌而来:第一次牵手的紧张,婚礼上她羞怯的笑容,小芷出生时她汗湿苍白的脸,无数个深夜并肩加班计算数据的静谧,还有争吵后冰冷的背脊……所有的甜蜜、焦虑、喜悦、失望,所有构成“林默”这个独特存在的、混乱而珍贵的材料,都将在明天的工序中被提纯、格式化、重新编码。

他侧过身,试探性地伸出手,越过那点距离,碰到了文竹的手指。她的指尖冰凉。他轻轻握住,她没有挣脱。两人的手就那样僵硬地交握着,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又像在无声地进行一场告别仪式。

没有任何言语能穿透这沉重的黑暗。只有手心那一点点微弱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是此刻唯一真实的东西。

第二天清晨,阳光依旧准时到来,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痕。文竹早起做了早饭,小米粥,煎饺,几样小菜。一切如常,却又一切都不同了。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笼罩着这个家。

小芷似乎察觉到什么,比平时安静些,大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

“爸爸今天要出差吗?”她小声问。

林默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放下筷子,摸了摸她的头:“嗯,爸爸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工作一段时间。”

“会给我带星星石头吗?”她问,眼里闪着期待。

林默的喉咙哽住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文竹,她正低头喝着粥,看不清表情。

“会。”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异常平稳,“如果那里有的话。”

出发的时间到了。林默没有多少行李需要收拾,只有一个简单的公文包,里面装着那份已经签署的同意书和一些身份证明文件。他在门口穿上鞋,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文竹抱着小芷站在他面前。

“照顾好妈妈。”林默对女儿说,又像是透过女儿对文竹说。

文竹点了点头,嘴唇抿得很紧。

没有拥抱,没有痛哭流涕。所有的激烈情绪都被压抑在那层看似平静的冰面之下。林默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们一眼,像是要把这一刻的景象直接烙印在灵魂上——即使他知道,灵魂即将不再是他的灵魂。

他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光线依旧昏暗,水磨石地面冰冷无情。他没有回头。他不能回头。

下楼,走出单元门。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汽车无声地滑停在他面前。车门自动打开。

他停顿了一秒,抬头望了望自家那扇窗。窗帘动了一下,一只手隐约闪过,又迅速消失。

他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弯腰,钻进了车厢。

车内是恒温的,弥漫着清洁剂的味道,没有任何人类生活的气息。引擎几乎无声地启动,车辆平稳地汇入街道的车流。窗外,城市刚刚苏醒,上班族行色匆匆,早餐摊冒着热气,一切都充满了勃勃生机,与他内心的死寂形成尖锐的对比。

他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每一个都是一个独立的、鲜活的“我”,拥有着独属于自己的痛苦与欢欣,记忆与渴望。很快,他将不再是他们中的一员。他将成为“我们”。

汽车驶离闹市,驶向城郊一个不起眼的工业园区。最终,在一栋外观朴素的瓷白色建筑前停下。这里没有招牌,只有门禁系统冰冷的扫描射线。

林默下车,走向那扇光滑的、毫无特征的大门。它无声地向他开启,露出内部明亮而空旷的大厅,光线均匀得毫无阴影,空气里带着一种经过精密过滤后的、一无所有的味道。

一个穿着浅色制服、面容平静的工作人员迎上来,微微点头:“林默博士,请随我来。融合程序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他的声音温和而专业,不带任何个人情感。

林默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那片广阔、混乱、却无比真实的天空。然后,他抬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

瓷白色的大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声响、光线乃至空气的流动都彻底隔绝。林默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广阔得令人意外的大厅,天花板极高,柔和而均匀的光线从看不见的来源洒下,消除了所有阴影,使得空间感变得有些模糊甚至虚无。空气保持着恒定的温度和湿度,没有任何气味,只有一种经过高度过滤后的、近乎绝对的“洁净”感,仿佛连细菌和尘埃都被剥夺了存在的权利。

这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嗡鸣。

接待他的工作人员面容平和,眼神专注却缺乏深度,像一面擦得过于干净的玻璃。“林默博士,请这边走。”他做出引导的手势,动作流畅经济,没有任何冗余。他的声音同样平滑,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仿佛是从一个精密的发声仪器里流淌出来的。

林默跟着他穿过大厅,脚下是一种温凉的复合材料,吸收了他的脚步声。走廊两侧是无数扇一模一样的白色门扉,没有任何编号或标识,沉默地排列着,延伸向视野的尽头。整个环境给人一种强烈的非人感,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生物的体内,所有的器官都高效、洁净、且毫无个性。

他们停在一扇门前。工作人员将手掌按在墙上一块不易察觉的区域,门无声滑开,露出一个狭小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躺椅,旁边连接着一些造型优美、线条流畅的银白色设备,它们看起来不像医疗仪器,更像是某种高端概念店里的艺术品。

“请在这里稍作休息。融合程序将在十分钟后开始。”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件同样材质的白色宽松袍子,“请更换衣物。您的个人物品可以放入那边的储物柜。”

他的用语礼貌周到,却带着一种程序化的疏离,仿佛在对待一件需要小心处理的物品,而非一个拥有独立意志的人。

林默接过袍子。布料异常柔软,却冷得像冰。他看了一眼那张躺椅,它邀请着最终的屈服。

工作人员微微躬身,退了出去。门再次无声关闭。

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绝对的寂静包裹着他,放大着他体内每一种细微的声响:心脏沉重而缓慢的搏动,呼吸时气流通过鼻腔的微弱嘶声,甚至是指尖摩挲那件白袍时纤维的窸窣。

他慢慢地换上了袍子。布料贴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陌生感,仿佛他正在提前剥离过去的自己。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签署好的同意书,又摸了摸口袋,掏出那块小芷送给他的白色鹅卵石。

他把同意书放在躺椅旁边那个显然是用来放置个人物品的小平台上。然后,他攥紧了那块石头。粗糙温润的触感,是此刻唯一与外界、与过去相连的实物证据。

他躺了下去。椅面根据他的体型微微调整,提供着一种冷漠的支撑。头顶的天花板也是无瑕的白色,光线柔和得让人失去焦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没有倒计时,没有提示音,但林默能感觉到那个时刻的迫近。他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最后的画面:文竹沉默的侧脸,小芷睡着时无邪的容颜,清晨家门口那短暂一瞥的窗帘波动……

他用力攥着那块石头,指节发白。这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深切的、无声的告别。告别所有的脆弱、所有的温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我”。

门开了。不是刚才那个工作人员,而是另一个穿着同样制服的人,推着一台小巧的设备进来。他(或者她?面容同样中性平和)没有说话,只是开始熟练地将几个薄如蝉翼的传感器贴在林默的太阳穴、颈侧和胸口。触感冰凉。

“过程会很平稳。”来人终于开口,声音和之前那位如出一辙,像是同一个声音模板的不同副本,“您可能会体验到一些记忆闪回或感官抽离,这都是正常现象。最终,您会感受到一种深沉的平静。”

林默没有回应。他只是睁眼看着上方那片虚无的白。

来人完成了准备工作,检查了一下设备屏幕上流动的、林默看不懂的数据流,然后点了点头。“准备就绪。融合即将开始。祝您融入顺利。”

他退后一步,站在房间的角落,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一种极低频率的嗡鸣声开始响起,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骨骼和脏腑。躺椅似乎微微振动起来。林默感到一种轻微的眩晕,视线里的白色天花板开始旋转,模糊。

他感到自己的思维正在被抽离。不是破碎,而是像一缕烟,被一种温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从体内一丝丝抽出。记忆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但它们失去了情感的色彩,变成了快速闪过的黑白图像:大学的实验室,第一次见到文竹时她扎着的马尾辫,小芷出生时响亮的啼哭……它们变得遥远,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手中的鹅卵石似乎越来越重,越来越烫。

嗡鸣声逐渐增强,覆盖了他的所有听觉。他感到自己正在下沉,沉入一片温暖而粘稠的液体,光线在头顶逐渐黯淡、消失。一种巨大的困意袭来,并非疲惫,而是意识本身正在被溶解、稀释。

最后的时刻,他用尽残存的、最后一点属于“林默”的意志力,将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意念,都聚焦于紧握着鹅卵石的那只手上。

那粗糙的、温润的、真实的触感。

然后……

一片空白。

不是黑暗,也不是虚无。是一种……空白。仿佛他这个人,连同他所有的记忆、情感、感知,都被彻底格式化,还原到了出厂设置。

嗡鸣声消失了。振动停止了。

他(它?)还躺在椅子上。感官信息重新涌入,但变得……不同了。

视觉恢复了。天花板依旧是白色,但他“知道”那是特定波长的光线的组合,而非一种颜色。听觉恢复了,能听到设备低微的运行声和角落里那个工作人员的呼吸声,但他“知道”那是空气振动的频率和幅度,而非声音。手中的鹅卵石依旧存在,他能侦测到它的压力、温度、表面粗糙度的数值,但那种“紧握”的用力感,那种蕴含其间的、来自女儿的爱的重量,消失了。

一份关于“鹅卵石”的客观数据报告在他意识中(如果那还能被称为意识)平静地展开:成分主要是碳酸钙,形成于约一亿五千万年前,表面摩擦系数0.37,当前温度30.2摄氏度……

没有情感。没有关联。没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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