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将领探手拿出一支黑旗,挥舞了一下,守门将领一愣,看出了是大秦军中旗语,忙高声问道:“来者可是韩将军吗?”
为首将领闷声应了一声,守门将领刚想说话,那将领已经扔了一块令牌过来,守门将领接过一看,正是韩杰的征粮官令符。查验无误后,举手示意打开营门。
拒马栏被士兵们移开,地上的铁蒺藜也被清理,运粮兵缓缓进了营门。
当看清楚这伙运粮队伍模样时,守门将领一愣。只见这伙秦兵身上兵甲残破,竟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战。
“韩将军,途中遇袭了吗?”
“彭城之战惨烈,昨日我们征粮军也上了战场,经历了一场厮杀。”
守门将领心中一凛,不禁暗自庆幸,好在自己是守粮官,不用经历那样的惨烈攻城战,否则还真不一定有命在。
“将军呢?”
守门将领迟疑了一下,方低声恭敬回答:“苻将军正在和其他将军……议事。”
“议事?”
“韩将军”鼻子哼了一声,伸手一摆,道:“将粮草送入粮仓。”
“将军,交给我们就可以了。”
守门将领一挥手,就有一队士兵来接受粮车。
“韩将军”怒了,声音变得更加沙哑沉闷,孕育着怒火:“粮饷都到了营门,苻将军都不见踪影,本将军这粮草敢交给你们?你着人带路,运粮军自会将粮草入仓,核实数目。”
“将军,这……这不合规矩。”
“韩将军”十分不耐,锋锐的目光盯着他,道:“什么规矩?我自会去和苻将军说。”
说罢,他跨着步子,朝着中央灯火通明的大帐走去。
守门将领大急,他赶忙朝着副将挥挥手,跟在韩将军的身后,一边走一边抹着额头的汗,连道:“韩将军,韩将军,让末将先行禀告一声。”
“韩将军”闻言,这才放慢了步子,叹道:“本将军受彭帅器重,每日殚精竭虑,不敢稍有懈怠,还希望苻将军不负俱帅和彭帅重托啊。”
守门将领低下头,不敢多说,拱手道:“那是自然,末将先行禀告。”
“韩将军”脸上的青铜面具发出丝丝寒光,令人发怵,他在大帐门口站住,伫立等候,仿佛一座雕像。
大帐之内,听到守门将领回禀,苻登站起身来,整理一下甲胄,暗中叫了一声晦气,心里想着这家伙怎么不在路上多耽搁一会,这才缓缓道:“请韩将军进来!”
粗豪大汉便是苻登,字文高,是大秦天王苻坚的族孙。他的父亲苻敞,在大秦景明帝苻健在位时担任太尉、司马、陇东太守、建节将军,后为厉王苻生所杀。大秦寿光三年,苻坚即位,追赠苻敞右将军、凉州刺史,让苻登的兄长苻同成继任苻敞官职。
苻登从小勇猛,有豪气,粗暴狠毒不注意细节,所以苻坚小时候并不喜欢这个族孙,后来苻登长大后,读了不少书,便刻意隐藏起骨子里的残忍狠毒的个性,表面变得恭谨忠厚起来,苻坚这才委以御林监、扬武将军之职。那俱罗和彭超奉命率八万精兵攻打彭城,这苻登看到了机会,便主动请缨。因他系王族贵胄,那俱罗不敢让他上前线,怕有闪失,便给了一个既可捞功劳、危险性又不大的任务——看守粮仓。
“韩杰”进了大帐,单膝跪倒,一个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低沉声音说道:“末将不辱使命,运粮而归,请苻将军验收。”
苻登心中奇怪,这韩杰平时对自己虽然还算恭敬,但也不像今日这么低眉顺目啊,莫非这小子转性了。
心中虽然奇怪,却不疑有他,内心还有一些喜悦,想不到自己还有些王霸之气的。
苻登虽非王族嫡系,但他也是野心勃勃之徒,平日里喜欢笼络人心,韩杰乃是彭超爱将,又颇有勇武之名,苻登见他如此恭敬,心中欢喜,连忙起身,上前扶起韩杰,嘴里连道:“韩将军何必如此多礼,快快请……”
突然,苻登感觉心头一跳,他扶起的这人居然还戴着面具,而且在大帐烛火下,那青铜面具散发着幽冷的光芒,竟然有一种狰狞之意。
不对,这人——
那人眼见苻登迟疑,立时发难,突然一把抓住苻登的手,另一只手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把冷幽幽的匕首,朝着苻登的咽喉狠狠扎去。
千钧一发之际,苻登不愧勇武过人,急切着,头往旁边一偏,那匕首擦着他的脖子划了过去,那冰冷的锋芒,已然擦破了他的皮肤,渗出丝丝鲜血。
他心中大骇,大吼一声,双臂用力,一把挣脱了“韩杰”,就地一滚,躲了开来。
那人眼见苻登逃离,心中可惜,再不迟疑,微微一抖手,匕首已经脱手而出,正中一名正目瞪口呆的将军的胸膛,血花四溅。随即他将佩剑拔出,四下一扫,又将两名侍卫杀死,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拿起兵器,大帐之内乱作一团。
“抓刺客!抓刺客!”
苻登背心被冷汗浸透,疾步来到大帐之侧的兵器架前,将一杆凤翅镏金镋取了下来,大吼一声,冲上前去,一镗朝着“韩杰”的胸口刺到。
“韩杰”冷笑一声,一剑将凤翅镏金镋荡开,只觉手心发麻,暗赞这家伙果然力大无穷,便不再硬碰,只将手中长剑舞作一团冷光,在大帐之内四下滚动,锐不可当。
顿时,呼喝声、惨叫声、怒骂声不绝于耳。
苻登的凤翅镏金镋是长重器械。形似叉而重大,中有利刃枪尖,称为“正锋”,两面出锋,侧分出两股,弯曲向上成月牙形,下接镋柄,全长又近3米,在狭窄的帅帐之中根本舞动不开。而眼前这个假韩杰武艺又颇为高明,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形成合围之势,反而被这该死的贼人伤了好几员大将。
“出帐!”
苻登血红着眼睛,大声吼道。众将方才醒悟,形成队列杀出营帐。
那假韩杰眉头一皱,叹了口气,心知已经无法趁乱投机,遂长剑一划,竟将牛皮大帐划开一道口子,一闪身从另一边冲了出去。
待到穿出大帐,帐外已经围拢了无数士兵,合围而来。假韩杰心中焦急,劈翻了数名士兵,且战且退。
远处苻登手执凤翅镏金镋,上了青骢马,一双豹目泛起了血红颜色,大喝一声:“贼子休逃!”便驱马直冲而来。
轰隆!
就在这个时候,在营地的中央,突然掀起了冲天火焰,十几个营帐同时着起火来,那剧烈的炎舌仿佛瘟疫一般迅速蔓延,整座军营陷入了熊熊烈焰当中,竟将夜晚的天空映成了一片火红。
“将军,将军——”
守门将领跌跌撞撞跑了过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神色惊惶,头盔都不知道丢到什么地方去了。
正驱马直奔假韩杰的苻登勒马停了下来,远处火光中的假韩杰伸手将青铜面具摘了下来,露出了一张极其年轻的脸庞,剑眉朗目,脸如满月,他冲着苻登露出了森然的笑容,迅速后退,隐没在混乱的士兵当中。
“将军,敌袭!晋军扮成了运粮军,冲入粮仓,将……将粮仓尽数点着,火势无法止住,将军……”
话未说完,苻登脸色变得苍白之极,一抬手中凤翅镏金镋,直接将那守门将领脑袋砸了个稀巴烂,仰天大吼一声:“气煞我也!”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杀啊!
营地里面豕突兔走,乱作一团,秦军被杀死、烧死、践踏而死不计其数,数支身穿大秦铠甲的晋军横冲直撞,见人就杀,黑夜之中,秦军根本分不清敌我,造成了巨大的伤亡,其中被自己人误杀者,竟然超过了被敌人所杀。
很快,火焰吞噬了整座大营,大秦两万护粮军竟至崩溃,无数被强征而来的大晋民夫也开始造反,抢夺武器,冲出秦军大营。
大营之中,前所未有的混乱!
苻登稍稍回过神来,左右亲兵校尉牢牢将他围在中央,副将姚横急劝:“将军,大营溃乱,敌军不明,还请将军先出营收拢残兵,再做计较。”
苻登点点头,提着凤翅镏金镋,驱马朝着营门飞奔而去。
冲杀了一阵,营门在望,苻登欣喜,正要跨门而出,黑暗中竟不提防脚下竟有绊马索,只觉得身体一沉,座下青骢马发出一声哀鸣,扑通一声,向前栽倒在地。
苻登啊了一声,身体一个翻滚,狼狈万分地站定,发现前面十余名大秦士兵执矛朝着他恶狠狠地冲了过来。
苻登身边的亲卫也纷纷被绊马索绊倒,有几人被战马扎住身体,口中溢血,眼见不活了,姚横带着剩下的几名亲卫围了过来,与那些“秦军”战在一处。
苻登恨恨地看了一眼,飞快地来到青骢马的身边,发现青骢马已然前腿膝盖受伤,爬不起来了。
苻登虎目含泪,举起凤翅镏金镋,正要结果爱骑的性命,不料一声轻微的穿空声传来,苻登转手一拨,将一支羽箭砸飞,只觉手中微震。
远处,一名铜甲年轻的将军正坐在马上,如寒星般的双眸死死盯着自己。
正是那假韩杰。
苻登心中一凛,随即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就是这个贼子,赚开了营门,烧了自家的粮草,今日若不将其碎尸万段,实在难消心头之恨。
想到这里,他提起凤翅镏金镋,仿佛一头猛虎,向那人冲了过去。
那年轻将军大叫:“来得好!”竟然丝毫不惧,手中握紧丈八蛇矛,驱马直奔苻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