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宇醒来的时候,身上已经全都包扎好了。担架旁边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老道人正皱着眉头盯着一个白色瓷瓶看,仿佛要在瓷瓶上盯出一个大洞来。
“咳咳!”
刘宇咳嗽两声,发现喉咙发干,几乎发不出声音来。那老道顿时啊了一声,微微一晃身,便如鬼魅般来到刘宇身边,动作之迅捷,让刘宇吓了一跳。
老道伸出一根食指,搭在了刘宇的身上,眯着眼睛停了一会,这才说道,“不错,气息凝实,经络圆通,内脏健壮,若你不死,十年内必成绝世猛将。”
老道指着桌上的白色瓷瓶问道:“这药是你配的?”
刘宇晃了晃脑袋,静了片刻,方才清醒了一些,这才嘶哑着嗓子回答道:“不错。”
“那配方?”老道刚开口,随即知道失言,自嘲道,“活了大半辈子了,嘿嘿,居然问了个傻问题,每位医家都有不传之秘,这位……额,是刘司马对不对?想不到阁下竟然是一位杏林高手,只不过,年纪轻轻,因何自残?”
刘宇一凛,忙哑着嗓音道:“道长,在下不是自残,乃是为敌所伤。”
“你伤口精准避开要害,而且前后贯通,乃是长矛所伤。伤处乃是人最易防守之处。其次,这伤口一受伤,便立刻敷上了你特制的伤药,所以伤口经络新口呈黏合状,分明是自残所为。老道精研药理,如何看不出来?”
刘宇目瞪口呆地看着老道,不由得心中犹如惊涛骇浪。
“不敢问道长名讳?”
“贫道罗浮山抱朴子。”
刘宇呻吟了一声,倒在了床上。
原来竟然是小仙翁到了,这下可什么都露馅了。刘宇还以为这老道已经死了呢,哪晓得他还活着,而且还为自己疗伤,这简直是李鬼遇上了李逵,白瞎了这苦肉计了。
这老道自称罗浮山抱朴子,其实不过是道号,此人大名葛洪,号称“天师”,字稚川,出生江南士族,乃当时东晋最有名望的医生、化学家(炼丹),在道教地位相当高,亦是当今最有名望的玄学家、隐士。
他怎么会出现在彭城?而且,他为什么还没死?这历史,看来真的已经偏离了轨道,或者说,这根本就不是那段历史,不过相像而已。
刘宇想了想,他倒真不记得历史上葛洪是什么时候死的,不过显然这偏离轨道的历史,是不想让他好好嘚瑟,总会给他这样或是那样的“惊喜”。
“你不想让人知道你是自残?”
葛洪一双眼睛洞彻人心,很快发现刘宇的表情不对,笑眯眯地问道。
刘宇心中一动,表面上叹了口气,道:“道长,宇一向仰慕道长,不敢令道长为难,只不过不知道长有什么愿望没有,若有,宇定然舍命达成,以报救命之恩。”
葛洪呵呵一笑,捋了捋胡子,指了指瓶子,笑眯眯的不言语。
刘宇情知要大放血,想不到他要的竟然是金疮药的配方,不过想了想,这也正常,毕竟葛洪是个医者,看到效果如此好的疗伤药,自然是不想放过这配方。
“好,烦劳道长取笔纸来。”
“无需如此,”老道拦住,笑道:“司马不必为难,其实老道不过是见猎心喜,想要于药理、医道、炼丹有所增益而已,出了你口,入得我耳,不传三人。”
刘宇暗赞魏晋名士风度,便将“金疮药”的药方一一道出。
葛洪听完,眉头深锁,问道:“雄土鳖、胆南星、血竭、马钱子、当归……贫道俱知,不知这川羌活、净乳香是何等药材?”
刘宇顿时傻了眼,他前世精通药理,但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此时许多药材,过了千年,名字都不知道已经多少个了,如果不去指出具体药材的形状药性,恐怕就算广博如葛洪,也是一头雾水。
在中药的世界里,有不少的中药会因避讳而不得不改名换姓,比如六味地黄丸中的山药,原本它叫薯蓣,却被改过两次,最后改成了山药,与原来的薯蓣相差十万八千里。还有玄胡索、玄参等药,改为元胡索、元参等。
刘宇只得又详细将那些药的形状、药性、产地等一一告知,直说的口干舌燥。
葛洪面露奇色,伸手微微一圈,放在桌上的水壶已然到了手中,递给刘宇。
刘宇心中一震,心道这老道人好强的功夫!
喝了水润了润嗓子,葛洪笑道:“德舆,你精通药理,实是一代良医,不知可否随贫道修行三年,贫道传你衣钵,助你养望,再下山一展鹏程如何?”
刘宇沉默一会,恭恭敬敬地朝着葛洪行了弟子礼,叹了口气道:“仙师,眼下刘宇尚有职责在身,不敢擅离。然不久,宇定会罗浮山寻找仙师,届时再聆听垂训。”
葛洪哈哈大笑,点点头,非常满意。
“走吧,戴家小子要见你。”
——分割线——
彭城军营大帐之外,戴太守领着众人恭敬以待。
葛洪大袖飘飘,一派仙风道骨,翩然而到。后面跟着两名亲兵,抬着担架而来。
“侯爷!”
葛洪微微点头,率先进账。众人鱼贯而入。分宾主落座,刘宇被扶起来,靠在坐垫之上。
“侯爷——”
戴逵正要说话,葛洪便拦住了,说道:“贫道虽然得了个关内侯的名头,但已是方外之人,侯爷之称就不必了。”
“诺!”
“仙师,不知这刘司马的伤——如何了?”
戴逵抬眼看了一眼刘宇,慢慢问道,语气之中似乎有一丝揶揄。
“很重!伤重垂死!”葛洪淡淡道。
戴逵一滞,忙再施一礼,问道:“仙师,怎么说?”
“戴家小子,你以为是苦肉计?呵呵,谁会真正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这小子连战数场,好几次都是生死之危,能活到现在,贫道都要说一声运气不错。好在身体底子壮实,这才留下了性命,不过今后不可与人动手,否则元气大伤,届时旧伤复发,必定一命呜呼,小子,你好自为之。”
戴逵脸色顿时一变,葛洪的话当世没人敢质疑,他心中立即升起了一丝悔意和惋惜之情。
“好了,人已经给你救回来了,贫道要去救治其他将士了,就不和尔等浪费时间了!”
说罢,葛洪又对刘宇道:“等能走能跳了,过来帮贫道救治伤员,积德行善。”
也不等众人说话,大袖一挥,人已经出了帐门,不见踪影。
“仙师仁慈,这刘司马倒是好运气,正巧碰上仙师来了彭城。”
一旁的蒯恩叹了口气。
“进去吧!”
戴逵进账,一眼便看到原本病恹恹的刘宇正“强撑”着身体,两只手如飞轮翻滚,不停地往嘴巴里塞着东西,仿佛一只饕餮投胎,吃得不亦乐乎。
这原本是招待葛仙师的酒宴。
原本心里的那些惋惜和痛悔之意在一瞬间便化为乌有,一股怒气从心底油然而生。
“刘司马,刚刚还伤病垂死,现在胃口这么好。”
“反正要死了,做个饱死鬼更好。”
戴逵被气得脸色发白,颔下胡须都飘了起来。戴逵年轻时候也好歹是一代名士,当年王凝之与之为友,“兴尽而归”的典故天下皆知,眼下却几乎被刘宇气得名士风度尽丧。
“好了,吃也吃够了,刘司马,是不是该给老夫一个交代啊?”
“交代什么?”刘宇一面塞着食物,一面含含糊糊地反问。
“你运粮不力,误了时辰,是死罪,不需要向本将军交代什么吗?”
“将军您不是已经昭告,属下已经将功折罪,功过两抵了吗?”
戴逵气得一滞,这才想起昨日似乎在城门口,自己确实被挤兑得免去了眼前这个惫懒小子的罪了。
“那你如何解彭城之围?”
戴逵此话一出口,旁边蒯恩及一干将领顿时一片哗然,这个事情当时在城门处,戴逵与刘宇之间都是小声问答,除了刘宇身边几个大头兵,根本没人知道还有这件事。
“这……这小子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口气!”
“是啊,他一个小小的运粮军行军司马,芝麻大的后勤小校,居然敢夸下海口,简直是胆大包天。”
“将军,定要严惩这黄口小儿!”
……
一石激起千层浪,整座帅帐俱是鼎沸人声,戴逵手一摆,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蒯恩悄悄挪到刘宇的身边,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心思却深不可测的年轻人,悄声道:“德舆,话不可说尽,军中无戏言啊!”
刘宇淡淡一笑,摸了摸嘴巴,冲着蒯恩点点头,这才朝着戴逵一拱手。
“老将军,若是老将军记得自己的承诺,那么,卑职自然不会忘记自己的话。”
“好!”
戴逵嘿嘿一笑,朝着身后亲兵一挥手,亲兵立即送上一幅白帛,戴逵刷刷刷地下笔如飞,写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示意亲兵递给刘宇。
刘宇一看,帛书上字迹矫如惊龙,不由得赞了一声好字。
“你看清楚,这是‘军令状’!刘宇小儿,你可敢签?”戴逵冷冷道。
“老将军,不必行激将,卑职既然早已言明,自然不会出尔反尔。”
“若你不能在三日退敌,那本将军必拿你人头祭旗。这一次,可再没有侥幸,即便是谢玄在此,也保不住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