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太傅最终还是死了。皇帝为了救治他,广耗民力,各地的神医被六匹马的马车急运到京城,国师手下的白衣弟子向四面山川奔驰而去,求告四方神灵,却还是没能留住。皇帝带着我前去看望他的时候,他躺在床上,沉重的呼吸声,带动他单薄的胸膛一起一伏。
皇帝坐在他床边很久,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盯着他。门外站立着姬家嫡孙,左半张脸沉在幕帷的阴影里。
大哥走上前来,尽量压低自己的声音道:“陛下,太傅需要静养,陛下也要为国事保重自己。”
皇帝的肩膀动了一下,转了过来。“爱卿说的极是,梓潼,我们出去吧。”
堂下满头花白的老人正在不停地咳嗽。“陛下……咳咳咳……太傅大人的病已入肺腑,咳咳,药石只怕已经闗效了。咳咳……”
我示意侍者奉上一杯雪梨茶。
其余医者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壮着胆子应和了老人的话。
坐在左侧首位的姬侍郎起身走到了堂中央,向皇帝叩首道:“陛下已经为祖父做了很多,臣等铭记于心,万死难报陛下恩德,祖父昏迷前,一再叮嘱臣,勿要让陛下操心,臣却未能完成祖父心愿,已是羞愧至极,请陛下体谅臣的一片孝心,以全祖父心愿。”
姬元庶,是姬薷唯一孩子的遗腹子,当年张朔之乱,姬国栋的妻子在家奴的帮助下,得以逃出京城,最终在荒郊野地里生下了他,姬薷本来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的,可惜没能继承姬薷的天赋,只知照章办事,性子也疏懒,官场之中对他颇多议论。
皇帝以手扶额,最终疲累道:“老师的性子一如既往,你们都下去吧。”
我打量了一番皇帝的神色,小心翼翼的开口道:“陛下,天行有常,世间万物,枯荣更替,生老病死乃是自然之理,非人力所能转圜。”
皇帝苦笑一声。“我岂能不知,只是心中总归是有那么一点希望的,我记得以前在南流与虢人作战的时候,不慎中了箭,箭上所涂之毒,几乎要了我的命,我当时都想好后事了,结果一位远游神医,为我治好了箭伤。”皇帝眼角泛出点点泪光来。“神医在临走之前,曾说终有一日,我还会寻他的,但我与他之间的缘分已尽,必将不得,没想到……”
原来皇帝是在寻他啊。“陛下……”我正欲说些什么空口安慰人的话,一个舞勺之年的少年冲了进来,神情激动道:“陛下,祖父醒了!想见陛下!”
皇帝瞬时起身冲了出去。“我去见老师!”
我缓缓起身,审视了一番眼前人。“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是侍郎大人的第五子,姬书轩。”
我走下高台。“你的母亲是?”
“是清平坊中的歌姬。”
神色居然半点变化都无,应对也得体,身上的衣裳看着很是素净。
“你师从何人?”
“孔夫子。”
“太傅向来最重子女教育,延请的西席必然也是当世鸿儒,你何以自学?”
“父亲公务繁忙,庶务为主母料理,我另有志向,所以未能聆听大儒教诲,是我之过也。”
我微微一笑。“国朝士人皆以修身治国安天下为己任,你如此聪慧,勿要浪费。”
“谨遵皇后懿旨。”
回宫后的第三日,姬薷的死讯传来了,皇帝让姬薷的牌位入了太庙,自己又亲自前去吊丧,给足了这位国士哀荣。
皇帝收到姬元庶与安州叛乱军勾结的密信的时候,默默了良久。“老师对自己的孙儿当真了解。”
皇帝派出了三超老将—蒋垣前去平定叛乱,蒋垣出征那日,国师的观星楼传出了蓍草焚毁的消息。
半月后,安州传来老将军受伤的消息,接着便是因为皇帝的限田令而得田的农夫被士族大肆活烹的消息,皇帝的眉头愈发皱紧了。
崔莳因为押送粮草不力,且以次充好,被皇帝下令押往京城治罪,二皇子上书自请押送粮草,皇帝见我脸色不大好看,便道:“玉州王刺史也会一同前去的。”
“军国大事,陛下思量周全。”
战事最终在八月底彻底平息了下去,平阳的婚事也被迫推迟到来年三月。
竹暄向我说起此次随军见闻,云州多丘陵山地,多产铁木与板栗,还有一种羽毛极为华美的野鸡,当地人呼之为“叫喜”,因为象征着好运,据传昔年常曦封印十一个月亮时,‘叫喜’因为与之作对,被常曦打下凡尘。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我听得有趣,忽又想起朱颜的一位亲戚便是云州人士,便问道:“军情奏报中有提及叛军活烹因限田令而得田的农夫,百姓可安置好了。”
竹暄神色变得不自然起来,眼神也有些闪躲。“百姓……唉……”竹暄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在云州之南有一梨树林,绵延千里,美不胜收,我们去的时候,千里的梨树林被挂满了尸体,遮天蔽日的乌鸦啄食他们的腐烂的身体,偶有人眼滚落到我们马下。”
我听得心头闷痛。“可有安葬。”
“千里疾行,皇命在身,破贼为要,不曾安葬。”竹暄许是见我脸色不好,便又补充道:“云州司兵养子随军而行,蒋都督已经叮嘱过他,待战事歇息,便寻法将这些百姓安葬了。”
我点点头。
“说起这位养子,三姐你知道他居然还跟朱颜有一点联系。”
“哦?此话怎讲?”
“他的姑姑是朱颜祖母姨妈的孙女,只不过他姑姑也死在了乱军之中了。”
“覆巢之下无完卵,云州沧澜云氏已被陛下下令尽皆赐死,经此震慑,想来各州异动之者也能稍平。”
竹暄饮了一杯清茶,莫名提起了这件事。“蒋垣老将军的孙子与玉州一位商贾之女看了对眼,将人收做了自己的外室。”
我挑了挑眉。“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立业了。”
竹暄苦笑一声。“小……慕容璃已经要嫁给云州苾邑余氏的嫡长子。”
“你还对她念念不忘。”
“没有。”竹暄放下了手中茶。“大哥几日前已经为我物色好了一门亲事。”
“谁家好女?”
“蔡御史的次女。”
“可是蔡阕蔡御史?”
“对”
“这女子听紫筠说艳如桃李,性子明媚张扬,生平最爱纵马喝酒,使得一手好枪,你……”我转了转眼睛,最终决定还是实话实说。“你能应付得了吗?”
竹暄面上显出些许苦恼来。“我跟她有过几面之缘,做朋友尚可。”
我于是将话题转回到云州战事上。“听说你献计,首战便击杀贼军大将,蒋都督特地上表为你请赏。”
“不过是凑巧罢了。”
“既如此,你便要知道分寸。”我沉下眼眸,略带了警告意味。
“三姐放心,我早已经上书过了,我仍旧是翰林苑的学士,陛下赏了我黄金百两。”
“不可居功自傲,陛下对五妹为自己夫婿侄子讨婚一事很不高兴。”
“臣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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