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失宠,淑妃倒没有像几年前那般大吵大闹,也没有拿旁人出气,淑妃身旁的贴身侍女向我一一回禀淑妃的境况,每日除了看些诗词歌赋,便是打理她那一屋子的花。
侍女走远后,缙云奉上一碗清茶。我看着缙云愈发娇俏的面容,恍然想起,缙云再过几年旧式剽梅之期,婚事耽搁不得了。我笑道:“缙云,你有喜欢的人吗?”
缙云眼中略带了些恐惧,道:“姑娘,我可是哪里做的不好,惹了姑娘心烦,姑娘怎么责罚我都成,求姑娘不要撵我。”话毕,眼里便蓄满了泪水。
我哭笑不得,擦去她眼角的泪水。“你想到哪里去了,你的年龄已经到了可以婚配的时候,我想着也不能耽误了你,你可有心悦之人?我便成全了你们。怎会想到撵不撵的话上?”
缙云收起眼泪,摇摇头。“姑娘在宫中仍旧需要心腹之人,婢子不想那么早嫁人。”
见缙云如此说,我便也不好再追问下去,只说了些圣人道理,便让缙云下去了。
翌日一早,皇帝来我这里用了早膳,向我提起五妹的嫁妆置办的怎么样了,我心下一沉,面上笑意盈盈。“大哥素日最疼五妹,嫁妆一事比之臣妾还要上心,每日都要看上好几遍的嫁妆单子,防着缺了什么,短了什么,但也置办的差不多了。”
皇帝点点头,喝了一口百合粳米粥,笑道:“皇后的手艺愈发好了,这粥比之御厨还要好上几分。”
“陛下过誉了。”我看着皇帝将那碗粥喝完。朱颜添上第二碗。“臣妾昨日去了一趟‘水汀江南’发现那里的菱角长势喜人,水边的木棉开了满簇,当真是极美,陛下……”皇帝转眼看向我,“梓潼这是在邀请朕去赏花吗?”
我微微一笑道:“宥熙这些日子忙于课业,今日一早便向臣妾提起若今日能够背下《供养篇》,太傅便准他半日假,臣妾才斗胆来请示陛下的,若是陛下国事繁忙……”
“这几日国事也处理的差不多了,木棉花既然开得艳丽,还是别辜负了这夏日风光。”
“多谢陛下。”
朱颜向我回禀了在民间寻访隐世神医的结果。“在榆州的明水县内,有一专攻女子不孕的圣手,医术卓绝,经他手治好的女子,不出一年必然怀孕。”
“如此神医,榆州又在慕容家的治辖下,居然无人转告慕容怜绡。”我心中好笑于慕容家对自家这个族女的算计。“朱颜,你说要淑妃知晓这件事,她会不会更添心寒。”
“淑妃与本家的关系并不好,不然当初也不会求助于娘娘了。”
“宫中,没有娘家支撑的宠爱是单薄的,一旦遇见什么风浪,就会被吹落枝头,随风而去了。”我系好福袋,屋檐下的风铃叮铃铃地乱响。“神医年岁几何?”
“七十有六,那神医有几位关门弟子,神医恐受不得舟车劳顿,娘娘想要哪位弟子来?”
“自然是要最身强力壮的那个,不然千里之遥,别在半途出了什么事,多伤老人家的心。”
“是。”
午后,宥熙从御书房下学,我带好发簪,出门迎接。宥熙见我先行礼问安,然后便扑到我怀中,笑嘻嘻地说。“太傅准了我的假,父皇答应了吗?”
我捏捏宥熙有些圆润的小脸,笑道:“父皇当然答应了。”
水池边的木棉像是烈焰织就得绸缎一般,铺展开来,天边的晚霞溶解在绸缎上,冲撞出即位艳丽的景象。皇帝喝了些酒,脸上带了些薄醉,撑着头仰面看了一会儿。突然道:“熙柔,你说有没有人能做出与眼前景象相似的衣装来?”
我思虑了会,道:“这般的天地造化,人力恐不能及。”
“是吗?”皇帝挑眉笑道。“朕却不信,宫中织娘技艺高超,定然能够重现。”
皇帝向我伸出了手,我搭上皇帝的手,坐到他旁边,温热的酒气喷在我耳后。“你穿上一定很好看。”
我真想一脚踢开他。“陛下,天地景色一日一变,陛下今日所见之景与缝人绣娘再见之景恐怕会大为不同……”
皇帝拦紧了我的腰。“没关系,朕已经铭记于心,不过是多费些工夫的事罢了。”
朱颜屏退一干人等。
湿热的触感从鬓间逐渐下移。“熙柔,朕从来没有见你跳过舞。”
“臣妾……”我亦有些情动。“舞艺不好。”
“宫中有的是技艺高超的舞娘。”皇帝的手伸进我的衣间,“到时候你就穿着新衣跳。”
宫中的缝人绣娘因为皇帝的话,开始了夜以继日的劳作,誓要在立冬之前将新衣做好。
五妹的婚期定在了来年开春,是个宜婚娶的好日子,昔年无忧公主便是在一百六十年前的相同日子出嫁,带着祈朝的无上荣光远嫁塞外,统治遐茹长达十六年之久,为祁朝的宣耀盛世定下基础。
南关,女夫子心上人便是死在了南关,秋日海棠垂落下晶莹的露珠,夫子一身素装吟咏着“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我抱着书包,傻傻地接话:“是贺铸的《鹧鸪天》。”
女夫子转过身来,深邃的眼中满是空洞,见到我,勉力扯出一个笑容,道:“小晞,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我睡不着,想来温书。”
女夫子说了些表扬我的话,具体内容我早已记不清了,只记得海棠树下的旧人被凌冽的寒风吹向远方。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谁在念诗?我恍然转过头去,却发现朱颜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身侧,低低的念出了宣纸的黑字。
朱颜打量了一番我的神色,语气肯定道:“姑娘这些天不开心。”
我极为平淡地说道:“我很讨厌红衣。”
朱颜沉默了一会,蓦然道:“白雪红衣,朱颜记得姑娘与容公子诀别时便是一身红衣。”
“天元十四年的雪下的可真大啊。”心口的锥痛又泛起,我极力压制住,最终还是听见了宣纸被打湿的声音。
长姐的凌霜傲雪的风姿还是那般,浓深的竹林渗来丝丝寒风,吱呀吱呀地乱响,艳丽的面容略微蹙起。“你很快就要成为国朝最尊贵的女人了,不许一副苦相。”
“长姐,我的心好疼。”
“疼着疼着便习惯了,也就不会疼了。”
梦醒了,我从床上坐起,眼见离天亮还有些时辰,睡意早已逃得一干二净,索性下床点灯,开始作画。
不知不觉间,天光大亮,待我抬头时,正见绮罗领着一众侍女进来服侍我洗漱,我示意绮罗将桌上的画保存好。
眨眼间,便是霜降,皇帝今日难得空闲,倏璇与潇潇都带了孩子,缙云正好做了几个精巧的小玩具,孩子们抢着要这些玩具。最小的敬维留着口水,咿咿呀呀地,蠕动着白胖的身体,努力地爬到玩具那边去,胖嘟嘟的小手却怎么也握不紧,直接让玩具围着自己转了个圈,潇潇在一旁笑的前仰后合,倏璇也忍俊不禁。
皇帝的声音突兀地从幕帘后传来,我转眼看去,厚重的幕帘被人掀开,皇帝探头走了进来。“哟,好生热闹,满地的糯米团子抢什么呢?”
我领着倏璇与潇潇行礼问安。
皇帝将怀悠抱起,掂了掂,笑道:“又重了些,过些日子估计朕就要抱不起了。”
怀悠笑着露出满口的白牙,扑到皇帝身上,一个劲地撒娇:“父皇,怀悠好想妳。”
“父皇也想你。”
皇帝同我们说笑了一阵,午后的光影悄然变换,倏璇与潇潇各自行礼回宫了。
晚膳后,皇帝斜倚在软榻上,瞧着我绣花。
“崔珈今日向朕上了一份奏疏,想要为举荐京兆少尹的长子为官。”
我一怔,放下手中的活计,道:“可是侍郎六妹的长子——钱元擎?”
“正是他。”
“慕容家为陛下的北关大业出力甚多,若不嘉奖,难免让人寒心。”
皇帝笑笑。“北关尚未入囊,倒是急着邀功了。”
“北关一事牵涉甚多,来日嘉奖,难免会有所疏漏,侍郎恐怕也是担心这点。”
“肥水不流外人田,所以先将边角料赏给好狗吗?”
“陛下……”我走近他。“榆州刺史治下的神医弟子即将入宫为淑妃诊治,陛下可要神医尽心?”
“榆州,朕记得是慕容练绍的治辖地,近些年倒是安静异常。”
“榆州素来是水患多发之地,去年上缴的赋税比往年都要多。”皇帝眼神多了一层深意。
“如此,皇后可要好好问问,务必要让神医弟子感到宾至如归。”
“是。”
立冬那天,御绣房总算是将广袖映霞裙赶制了出来,皇帝兴致冲冲地来到我宫中,特意命人将‘盈盈流譪灯’点上,整个内室只剩下了我与皇帝二人。
皇帝面前摆放了一张琴,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我甩动衣袖,开始跳起舞娘所教的《白云间》。
皇帝的琴音很动听,比之倏璇也不逊色,我慢慢放空自己,完全沉浸在了舞蹈中。
舞毕,皇帝向我走来,将我的发髻散开,眼中略带了些痴迷,喃喃道:“好美……”衣衫落地,皇帝伏在我耳边道:“熙柔,我们再生个孩子吧。”
半夜,皇帝沉沉睡着,我夜不能寐,想起以前容哥哥也最爱看我跳舞,在清晨的花园中,容哥哥迎着晨曦,短笛奏出阵阵轻快的音乐。湿润的雾气打湿我的衣裙,剧烈的运动让我心跳加速,容哥哥向我走来,一支玉簪戴在了我的发间。
我恍然抚向发间,却是空荡荡一片,旧人早已作古了。
读书三件事:阅读,收藏,加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