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密室内烛火通明,映照的舆图纤毫毕现,山川河流,渊岭密洞。
无所不包,无所不含。
舆图前,宋集薪摊开卫述亲手呈上的奏章。
入手的质量很轻,可其中的内容却无比沉重。
开篇十二字。
“百年血战之始,浩然倾覆之危。”
瞳孔骤缩,呼吸微滞。
奏章上的字迹如卫述其人。
硬挺而锋锐,蕴含着无比的自信。
使人信服。
宋集薪继续浏览。
奏章中没有引经据典,长篇大论,仅仅有惊世骇俗的推演!
蛮荒天下!妖族大军!
三年之内,必将全面叩关。
“这……这怎么可能?”宋集薪猛地抬头,声音都有些变调。
他不是怀疑卫述,而是这个结论太过惊世骇俗,足以动摇一国之本,甚至整个天下的根基。
剑气长城屹立万年,圣人坐镇,那是何等坚不可摧的屏障?
怎么可能说破就破!
“先生,此事……可有佐证?”宋集薪嗓音干涩,紧紧攥着奏章,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卫述没有理会,而是拿起一根长长的乌木杆子走到舆图前,站定。
“殿下,请看。”
宋集薪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快步上前。
只见,卫述并没有指向最北端那条象征着剑气长城的粗黑线条,反而点在了浩然天下腹地,那些五颜六色、代表着各大王朝与宗门的版图上。
“天下太平太久了。”卫述的声音在密室中回响,“太平到所有人都忘了,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在妖族的眼中,不过是一座圈养着血食的巨大牧场。”
“各大宗门,忙于争夺洞天福地,为了一点灵石矿脉打得头破血流。各大王朝,沉迷于开疆拓土,为了一城一地的得失,耗费国力。”
乌木杆在舆图上缓缓划过,点过一个个显赫的名字。
“中土神洲的观湖书院,会为了一个弟子的名节,与人辩经百年。北俱芦洲的人会为了一把神兵而掀起腥风血雨。”
“他们很强,但他们的眼睛,都只盯着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听着听着,宋集薪只觉得寒意自脊背升起。
曾经他无比敬畏、视为庞然大物的存在,在卫述的描述下,竟显得如此……短视!
“剑气长城,确实固若金汤。”卫述话锋一转,乌木杆终于指向了那条黑线,“但它也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走了浩然天下九成九的顶尖剑修,吸走了天下人所有的警惕心。”
“所有人都觉得,天塌下来,有剑气长城顶着。可他们忘了,堤坝再高,也有蚁穴。更何况,敌人从来不会只从一个方向进攻。”
卫述的乌木杆猛地向南一划,重重地点在了宝瓶洲以南,那片广袤的蔚蓝瀚海之上。
“殿下,若你是妖族统帅,明知正面攻打一座坚城会损失惨重,你会怎么做?”
宋集薪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点,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绕过去!”
“没错。”卫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绕过去。从海上,从那些自以为高枕无忧的海岸线登陆。”
他手中的乌木杆开始在舆图上飞快地点动。
“宝瓶洲,桐叶洲,流霞洲……这些洲陆的海岸线漫长,防御松懈。当地宗门修士,常年与水中精怪小打小闹,早已没了血战之心。”
“我甚至可以断言,妖族的第一波攻势,绝非剑气长城,而是这里。”
乌木杆最终停在了一个宋集薪从未听说过的地方。
“皑皑洲,听潮阁。此地宗门以音律入道,战力孱弱,其管辖下的‘望海崖’,常年云雾缭绕,是天然的登陆场。一旦妖族大军在此撕开一道口子,半月之内,便可席卷半个皑皑洲,建立稳固的据点,与剑气长城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卫述冷静而客观地分析。
这是对地理、人心、兵力部署最精准的剖析。
一则精妙的预言!
宋集薪听得手心冒汗,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尸山血海,看到了妖族大军踏碎山河的惨烈景象。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他声音沙哑地问,“将此事公之于众?提醒那些宗门王朝?”
“提醒?”卫述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殿下,我大骊算什么?一个刚刚崛起的二流王朝。我们的话,谁会信?他们只会觉得我们是危言耸听,是想借机牟利的疯子。”
“在灾难真正降临前,没有人会相信预警。”
宋集薪的心沉了下去。
是啊,人微言轻。
这四个字,此刻显得无比沉重。
“所以,这对浩然天下是灭顶之灾。”卫述转过身,深邃的眸子中升起灼热。
“但对我们大骊,却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机遇?
在如此恐怖的浩劫面前,谈何机遇?
“殿下,你想不想让大骊,成为这浩然天下的新主人?”卫述一字一句地问道。
宋集薪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疯狂的野心。
同样是令人血脉贲张的未来!
“既然没人信,那我们就打到他们信!”卫述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力量,“既然天下将乱,那这个秩序,就由我们大骊来定!”
“妖族要叩关,我们就提前备战!别家在享乐,我们就全民修行!”
“他们不信预警,等到妖族真的登陆皑皑洲,等到听潮阁覆灭的消息传遍天下,所有人才会想起,曾经有一个来自宝瓶洲的声音,早已告诉了他们真相!”
“到那时,天下人会如何看我大骊?是救世主!是先知!”
“到那时,我们再振臂一呼,号召天下共击妖族,谁敢不从?谁能不从?我们失去的,只是安逸。我们得到的,将是整个天下的气运,是前所未有的人心所向!”
循循善诱。
宋集薪双目爆发精光!
他看到了一条通往无上宝座的道路。
不再是偏安一隅的王朝君主,而是……镇压一个时代,庇护整个人族的人皇!
宋集薪的呼吸急促而粗重起来。
胸膛剧烈起伏。
眼眸中燃烧着名为“雄心”的烈火。
成为一代人皇,超越历代先祖,将大骊的旗帜插遍浩然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这个诱惑,他无法拒绝!
“啪!”
一声脆响。
宋集薪重重拍在身前的舆图上,坚硬的梨花木桌面,竟都被他拍出了一道浅浅的掌印。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卫述。
“先生!孤信你!”
“此事,我大骊一力承担!”
“你来主导,你要兵,孤给你兵!你要钱,孤给你钱!哪怕是掏空国库,哪怕是赌上这万里江山,孤也认了!”
君臣二人,在这间小小的密室中,定下了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天下格局的疯狂赌约。
卫述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缓缓收回乌木杆,从袖中取出了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递了过去。
“殿下,这是第一步。”
宋集薪接过文件,展开一看,瞳孔再次收缩。
上面写着一行大字。
《大骊王朝告浩然天下书》。
“将这份预警,以我大骊王朝的官方名义,昭告天下所有一等宗门与王朝。”卫述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从容。
“让所有人都知道,北方的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