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在凌晨四点的船舱内幽幽亮起,震动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嗡嗡作响,几乎要从小小的床头柜上跳下来。
陈屿被这执着的震动吵醒,带着几分宿醉般的混沌,伸手将手机捞了过来。
屏幕解锁的瞬间,海量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还未完全清醒的意识。
无数的@、私信、评论、好友申请,红色的数字角标密集得几乎要将整个屏幕染成赤色。
他的直播间后台,那个曾经只有寥寥数万人的粉丝数,此刻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疯狂跳动。
九十八万。
九十九万。
一百万!
数字突破百万大关的那个瞬间,甚至卡顿了一下,才最终定格。
一夜之间。
陈屿的指尖悬在屏幕上,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他点开了那个被顶在所有平台最顶端的视频。
“硬核守护员怒怼官僚机构,只为守护白色精灵!”
剪辑者是个高手。
视频的开端,是无人机从高空俯拍的绝美画面。碧蓝的环礁湖中,通体雪白的小虎鲸小白,如同上帝遗落在人间的一块温润美玉,安静地依偎在陈屿的小艇边。
画面宁静,祥和,美得让人心醉。
紧接着,镜头一转。
是他之前那段充满了压抑怒火的通话录音。
“我问你,如果它死了,你们研究中心,是会给它立一块碑,还是说,仅仅在你们的年度报告里,添上一行冰冷的‘观测失败’的记录?”
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质问,配上小白那纯洁无瑕的身影,形成了一种撕裂般的强烈对比。
视频的后半段,更是将冲突感拉满。陈屿拒绝交出小白的决绝态度,与小白在他身边亲昵玩耍的画面交错剪辑,每一个镜头,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守护者的决心。
评论区已经彻底沦陷。
“泪目了!这才是真正的守护者!不向所谓的‘权威’低头!”
“听那段录音,我的拳头都硬了!什么狗屁研究中心,在他们眼里,小白只是个数据!”
“粉了粉了!这才是真男人!这才是最强老爹!”
陈屿关掉视频,后台那刺眼的百万粉丝数,却并未给他带来多少喜悦。
他第一时间拨通了那位视频剪辑UP主的电话,在诚恳地表达了谢意之后,迅速敲定了一个口头的合作意向。他不需要炒作个人,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持续、正面地宣传海洋保护理念的窗口。
挂断电话,陈屿解除了直播间的发言限制。
顷刻间,无数的弹幕如同潮水般涌入,几乎让画面都变成了白色。
“主播!我来朝圣了!”
“白色精灵呢?快让我们看看小白!”
“老爹牛逼!硬刚官僚的样子帅爆了!”
陈屿耐心地和新涌入的粉丝们打着招呼,直播间的气氛热烈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然而,他的心,却随着海平面上那轮逐渐升起的太阳,一点点沉了下去。
名气,引来了关注。
关注,也同样会引来觊觎。
他很清楚,在网络的另一端,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里。其中,有多少是单纯的喜爱,又有多少,是混杂着贪婪与恶意的窥探。
小白的存在,已经不再是秘密。
它那身雪白,在这片深蓝的画布上,不再是美丽的象征,而是一个致命的、闪闪发光的靶心。
那些游弋在法律边缘的非法船只,那些为了利益可以泯灭人性的捕猎者,他们或许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不行。
绝不能让小白成为活靶子。
一个念头,在他的脑中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必须给它一层保护色!
陈屿的眼神变得锐利,再无半分犹豫。
他关闭了直播,只留下一句“稍后回来”,便翻身跃入了清晨冰凉的海水之中。
他径直潜向环礁湖的底部。
在那里,经过无数岁月沉积的火山灰与微生物的残骸,混合成了一种特殊的黑色海泥。这种泥无毒无害,却带着极强的附着力。
他用双手捧起一大团黏腻、冰冷的黑泥,感受着那份厚重的质感。
他转身,拨开水流,无声地靠近正在浅水区酣睡的小白。
晨光透过水面,在小白雪白的皮肤上投下粼粼的光斑,它睡得正香,呼吸平稳,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无防备。
陈-屿的心脏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这或许是一种“背叛”。
但他别无选择。
“小白。”
他在水中用腹语轻唤,声音低沉。
“来,爸爸给你化个妆。”
睡梦中的小白被唤醒,它睁开眼,看到是陈屿,立刻亲昵地摆动尾鳍,巨大的头颅蹭了过来,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依赖。
就是现在。
陈屿心一横,不再迟疑。
他将手中那团黑乎乎、黏糊糊、散发着淡淡腥味的海泥,果断地、一把按在了小白光洁如玉的背脊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小白庞大的身躯瞬间绷紧,每一寸肌肉都僵硬如铁。
它缓缓地、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姿态,扭头看向自己的背部。
那块刺眼的、丑陋的黑色印记,如同烙铁一般,烙在了它纯白的世界里。
它愣住了。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困惑,最后,一种被玷污、被弄脏的巨大委屈,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它的全部意识。
自己……不干净了。
“呜哇——!”
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从它口中爆发出来,充满了被最亲近的人背叛的悲愤与绝望。
它疯了。
它在水中激烈地翻滚,冲撞,用尽一切办法,试图将背上那块“污秽”蹭掉。
它用身体去摩擦粗糙的礁石,用尾鳍疯狂地拍打水面,溅起冲天的水花。
那副癫狂的模样,再无平日的温顺乖巧,只剩下最原始的崩溃与抓狂。
陈屿看着它,心在抽痛。
但他眼神中的决绝,却未曾动摇半分。
他捧着更多的海泥,追了上去。
小白躲,他便追。
小白撞,他便拦。
他铁了心,顶着小白一次又一次的冲撞,硬是将那黑色的海泥,一块一块地,不规则地涂抹在它雪白的身体上。
一块。
又一块。
很快,那身完美的雪白,就被一层斑驳的、丑陋的黑色迷彩所覆盖。
整个环礁湖,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
只剩下小白那一声声由悲愤转为绝望,最后化为无尽委屈的“呜呜”悲鸣,在清澈的水波中,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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