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锦绣龙虾在活水舱里挥舞着湛蓝的触须,色泽艳丽,生猛十足。
但作为晚餐,它们的分量,还是稍显单薄了。
陈屿的目光越过波光粼粼的环礁湖,最终锁定在内侧一处陡峭的水下峭壁。他的视线穿透清澈的海水,如同最精准的声呐,早已将那里的地形地貌刻印在脑中。
峭壁之下,潜藏着一个漆黑幽深的洞穴。
那不是一个寻常的岩洞,而是一个完美的生态位,是顶级食材——野生鲍鱼的天然宝库。
然而,当他驾驶着小艇,缓缓停在洞口正上方的海面时,动作却迟滞了。
他低头俯瞰,海面之下,那个洞口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纯粹的黑。它吞噬了所有靠近的光线,仿佛通往另一个维度的裂口,又或者是一头远古巨兽在沉睡中张开的巨口。
一丝挣扎与抗拒,罕见地爬上了陈屿那张总是挂着淡然笑意的脸。他下意识地收回了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是一个秘密。
一个连他最亲近的父母都未曾窥探过的,他灵魂深处的裂痕。
他,陈屿,直播间里粉丝口中无所不能的“海王”,那个能与虎鲸共舞、能与海鳝周旋的顶尖潜水高手,却被一副无形的枷锁牢牢困住。
幽闭恐惧症与深海恐惧症。
两种源自人类最古老本能的恐惧,在他的身上诡异地结合,成了一个致命的弱点。
在阳光能够穿透的开放海域,他就是海神波塞冬的宠儿,自由,强大,如鱼得水。
可一旦进入这种光线被彻底剥夺、空间被无限压缩、未知与压抑并存的洞穴,那股根植于灵魂最深处的恐惧,就会挣脱理智的束缚,化作附骨之疽,一寸寸将他的意志吞噬。
“呼……”
一口灼热的气息从他胸腔中逼出,在微咸的海风里消散。
他又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用心肺功能的强制节律,去对抗那已经开始失控、如同战鼓般擂动的心跳。
直播间的无人机忠实地记录下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观众们立刻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主播怎么了?脸色怎么一下就白了?”
“他盯着水下那个洞看,那洞口黑得吓人,我隔着屏幕都感觉有点发毛。”
“不会有怪物吧?小说里都这么写的,这种地方必有大BOSS。”
“别闹,主播这状态不对,是真不对劲。你看他手,是不是在抖?”
“生存不易啊……”
陈屿的视线从弹幕上扫过,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他没有解释。
也无法解释。
难道要告诉这百万观众,自己怕黑?怕被关起来?
他知道,这是他必须独自翻越的山,必须独自渡过的海。
为了得到更充足的食物,为了能在这片危机四伏的蔚蓝星球上更好地生存下去,他别无选择。
懦弱,才是最奢侈的消耗品。
最终,他狠狠一咬舌尖,尖锐的刺痛让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一瞬。他眼中的挣扎与犹豫被一股狠劲取代,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检查装备。
他拿起手腕粗的水下探照灯,反复确认了电量和密封性,然后将功率旋钮拧到了最大档位。
背上采集网兜,每一根绳结都勒得紧紧的,仿佛能从这物理的束缚中汲取到一丝安全感。
最后,他抬起头,贪婪地看了一眼海面上那轮温暖的、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太阳。
他要将这份光明,刻在视网膜上,带进那片黑暗里。
下一秒,他身体向后一仰,毅然决然地翻身入水,整个人化作一支利箭,扎进了那片象征着恐惧的黑暗之中。
“噗通!”
水花声是两个世界分割的讯号。
洞穴内的世界,死寂,压抑。
与外界仅仅一墙之隔,却仿佛阴阳两界。
探照灯的光柱在无尽的黑暗中,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它撕开了一小片区域的黑暗,却让周围的黑暗显得更加浓稠,更加深不见底,如同化不开的墨汁。
冰冷的海水从潜水服的缝隙中丝丝渗入,带走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属于太阳的温度。
狭窄的岩壁从两侧压迫而来,几乎要擦到他的肩膀,每一次摆动脚蹼,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被卡在其中。
耳朵里,再也没有了海浪与风声。
世界的声音被剥夺了,只剩下自己那被放大到极致的、沉重而嘶哑的呼吸声。
嘶——呼——
嘶——呼——
这单调的节律,成了这片死寂空间里唯一的声响,也成了催生恐惧的背景音乐。
恐惧感如影随形。
它不再是抽象的情绪,而是具象化的存在。
它化作冰冷的水流,缠绕着他的四肢。
它化作沉重的水压,挤压着他的胸腔。
他甚至开始产生幻觉。
眼角的余光里,总觉得有滑腻的触手在蠕动。
身后的黑暗中,总觉得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在窥伺着自己。
他强迫自己扭动僵硬的脖颈,将所有的注意力死死钉在探照灯光柱笼罩的那一小块洞壁上。
那是他唯一的理智之锚。
很快,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找到了。
一片片巴掌大小的黑影,如同勋章一般,紧紧地吸附在粗糙的岩石上。在光柱的照射下,它们的贝壳边缘反射出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野生鲍鱼。
个头饱满,肉质肥厚。
找到目标的瞬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他用最快的速度游了过去,从腰间拔出鲍鱼刀,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效率,撬、挖、装袋。
金属与岩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鲍鱼被从家园中强行剥离。
他的动作快得出现了残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当采集网兜被装得半满,重量已经足够他饱餐几顿时,他立刻停手。
任务完成。
那一刻,理智的堤坝轰然崩塌,被压抑的恐惧如同山洪海啸,瞬间将他淹没。
他一秒钟都不愿再多待。
这里不是宝库,是坟墓!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转身,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向着来路那个方向——那唯一的、代表着希望与生命的、微弱的光点——冲去!
那不是游泳,是逃命!
“哗啦!”
一声巨响,他的头颅猛地冲破了水面的束缚。
温暖的阳光重新洒在他的脸上,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他像一条濒死的鱼,张开嘴,大口大口地撕扯着傍晚时分那带着咸湿味道的新鲜空气。
肺部火辣辣地疼,心脏在他的胸腔里狂跳不止,几乎要撞断肋骨,冲破喉咙。
他趴在小艇的边缘,浑身脱力,剧烈地喘息着,视野里的一切都在天旋地转。
这一次,他又赢了。
赢了那个藏在自己身体里的,懦弱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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