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府的暮色仿佛被院中那几竿翠竹吸尽了光华,愈发深沉。幽静小院里的书房门再次打开,杨毅,这位北镇抚司的实权佥事,在方才那名番役的无声引路下,穿过了几重清雅的庭院。空气中浸润的墨香与檀香,与杨毅身上带来的那股难以言喻的、隐约的铁锈与血腥混合的肃杀气息格格不入,却又奇妙地在这深宅大院里交融着。
最终,他们停在一处更为轩敞的花厅前。门楣高悬,木雕精美,灯火已然通明,驱散了几分暮色。身着深色家仆常服的下人垂手侍立,无声无息。
番役在厅门外躬身肃立,杨毅则整了整身上的官服——并非他惯常穿着的张扬飞鱼服,而是一件品级规制内较为内敛的孔雀补子常服,以表拜访的诚意。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花厅。钱龙锡已端坐在正中主位的紫檀圈椅上,依旧是那身半旧的深蓝直裰,但此刻在厅堂灯火映照下,那股书卷气中透出的威势更加迫人。
杨毅在距离主位约一丈处停下,身体如尺规般笔挺,双手抱拳,深深一揖,朗声道:“下官北镇抚司佥事杨毅,见过钱老先生。”他刻意用了“老先生”而非官称,以示对东林前辈宿儒的敬意,姿态放得很低。
钱龙锡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受了这一礼,目光沉静地打量了杨毅片刻,才缓缓离座,双手微抬,做了个虚扶的姿势:“杨佥事免礼,快请坐。”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这是地位高者应有的矜持与体面。
杨毅再次躬身致谢:“谢老先生赐座。”待钱龙锡重归主位,他才在客位下首一张同样质地的圈椅上落座,也只坐了椅子的前半部,上身依旧保持端正挺直,以示恭谨。
“杨佥事深夜来访,风尘仆仆,老夫未能远迎,失礼了。”钱龙锡开口,是一番场面上的客套。
杨毅连忙欠身:“老先生言重了。下官冒昧叨扰,已是惶恐。久闻老先生清誉满天下,高风亮节,乃士林楷模。今日有幸得见芝颜,下官感佩之至。”他将姿态摆得极低,言语间满是恭维。
钱龙锡捋了捋颌下几缕清疏的胡须,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也回敬道:“杨佥事掌刑狱重器,执法如山,令宵小闻风丧胆,实乃国之干城,天子鹰扬。老夫虽是清流,亦知国法威严不可轻慢。佥事为国劳心,辛苦。”这“鹰扬”二字,听着是夸赞,但在杨毅耳中,却不啻于再次点明他锦衣卫的鹰犬身份。
两人你来我往,又客套寒暄了几句关于天气、道路、京中局势之类的闲话,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每一句都暗藏机锋,彼此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和诚意。空气中浮动的暗流远比花厅里的熏香更令人心悸。最终,话题还是在钱龙锡看似不经意的引导下,切入了要害。
“咳,杨佥事信中言及‘倪文焕一案’颇有隐情,”钱龙锡端起手边的茶盏,用碗盖轻轻撇着浮沫,目光并未看向杨毅,“牵涉甚广,令老夫十分关切。不知此处…是否方便详谈?”他意有所指地环顾了一下灯火通明的花厅,虽无闲人,但地方终归不够隐秘。
杨毅会意,立刻道:“此事重大,确有诸多碍口不便在人前明言。若老先生不弃,恳请觅一静室。”
“如此,”钱龙锡放下茶盏,站起身,“请移步老夫书房,那里清静些,也备有粗茶。”
“不胜荣幸,老先生请。”杨毅再次起身肃立。
一前一后,两人穿过花厅侧面的小门,又回到了那间杨毅的心腹曾进入过的幽静书房。这一次,门被钱龙锡亲手轻轻合拢。红烛高燃,照亮了满壁典籍和紫檀书案,也照亮了两人眼中迥异却同样深沉的光。
谁也不知道在这间斗室里,两人低声交谈了什么。窗外偶有夜风拂过竹叶的声响,仿佛也在屏息窥探。有时是杨毅压低声音,急促地陈述着什么,有时是钱龙锡带着冷冽气息的沉吟反问,问话短促如刀。烛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射在墙壁的书架上,如同无声角力的魅影。案上那封洒金拜帖静静躺在一角,旁边的茶早已冰凉。
书房内的空气凝固了多久,似乎没人记得清。只有那摇曳的烛火和时而低语、时而无声沉默的压抑,昭示着谈话内容的非同小可。当书房门终于再次打开时,已是夜深人静。杨毅走了出来,面色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却最终存活下来。钱龙锡站在他身后,面色沉静如深渊,但眉宇间那锐利的棱角,似乎变得更为冷硬。
两人在书房门口再次互揖作别,杨毅躬身更深:“老先生留步,下官告退。”
钱龙锡单手虚抬:“杨佥事慢行。所言之事,老夫…自有考量。”语调平淡,却字字千钧。
杨毅不再多言,转身随候在院中的番役,迅速消失在钱府深邃的回廊暗影中。
翌日。天色未明,冬日的紫禁城笼罩在灰蒙蒙的寒雾里。午门洞开,官员们身着各色品级官服,如同潮水又似蚁群,沉默而迅速地汇入,玉阶之下,一片绯红青蓝的人海。空气中弥漫着彻骨的冷意和一种无形的紧张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微小的白雾,旋即消散。许多人脸上都带着宿夜未醒的倦容,低垂着眼,不敢乱看,生怕撞上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金銮殿上,年轻的崇祯皇帝端坐于御座。冕旒下,他的面色苍白肃穆,带着一种过早刻上忧思的疲倦。他瘦削的身形在宽大的龙袍里显得有些单薄,眼神扫过殿内黑压压的群臣,最终落在御座左下首的首辅顾秉谦身上——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是魏忠贤鼎力举荐的首辅,向来沉稳如山。在皇帝右手边稍后的位置,是新晋红人、执掌司礼监秉笔大权的曹化淳,面色沉静,目光低垂,仿佛泥塑木雕。
朝会按部就班进行,各部院陈事,多是寻常政务。皇帝的批复也大多简短,气氛沉闷而压抑,让人昏昏欲睡。阳光透过高大的殿门缝隙,在地面的金砖上投下道道惨白的光带,更衬得殿内光影明灭不定,气氛诡谲。
就在一些官员开始心神松懈之际,原本站立在文臣班列靠后位置的东阁大学士钱龙锡,突然微不可察地轻咳了一声。
这仿佛是一个无声的信号!
霎时间,前排几位身着绯袍,代表不同部院的东林系中坚大臣——吏科都给事中、都察院左右佥都御史等人——如同听到号令的将士,同时向前踏出一步!动作整齐划一,在这寂静的朝堂上,衣袂摩擦带起的“飒”声清晰可闻,瞬间惊醒了所有人的睡意。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年轻皇帝搁在御座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王体乾低垂的眼帘猛然掀起,一丝冰冷的精光瞬间闪过,旋即又迅速垂落。首辅顾秉谦身形微微一震,抚着银须的手指停了下来。
未等群臣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反应过来,领头的吏科都给事中已然举起了手中的象牙笏板,声音洪亮却带着刻骨的寒意,如冰刀般刺破死寂:
“臣!吏科都给事中弹劾当朝首辅顾秉谦!”声音回荡在大殿的穹顶之下,引起阵阵回音,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几乎是话音刚落,另一位官员的笏板也已高举:
“臣!户科都给事中弹劾兵部尚书崔呈秀!”
“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弹劾刑部尚书薛贞!”
“臣!工科右给事中弹劾工部尚书李春烨!”
一连串的弹劾宣言,如同惊雷连珠炸响!一声高过一声,一句厉过一句!
被点名者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首辅顾秉谦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只余下死灰般的苍白,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一手撑在身边的柱子上,才勉强稳住。老迈的眼中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看向钱龙锡的方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兵部尚书崔呈秀脸色瞬间铁青,眼中射出又惊又怒的凶光,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玉带,青筋毕露,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他是阉党中坚,手段酷烈,从未想过自己在权势正炽时会遭到如此公开的、群体性的攻击。
刑部尚书薛贞肥胖的身躯猛地一颤,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软倒,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他执掌诏狱,深知今日弹劾背后意味着何等可怕的清算。
工部尚书李春烨原本带些自得的神情早已飞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恐惧和茫然,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王体乾,似在无声求救。
那些未被点名的官员们,无论是阉党附庸,还是中立骑墙派,此刻皆噤若寒蝉。他们感受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机弥漫了整座大殿。许多人垂下头,恨不得将身体缩得更小,避免被任何目光扫到。一些胆小者身体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以钱龙锡为首的几位东林清流核心,则如松如岳般站在原地。钱龙锡目光平视前方,面色沉静如水,但那沉稳中蕴含的力量,如同深不可测的寒潭,带着摧枯拉朽的意志。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却成了风暴的中心,无形的压力正是从他身上扩散开来。
短暂的死寂后,攻击正式发动。吏科都给事中当先开口,声音冰冷地列举着顾秉谦“附逆结党”、“阻塞言路”、“媚事权阉”、“败坏国事”等十数条大罪。每一条都指向他作为首辅却依附魏忠贤的事实,词锋犀利如刀,证据罗列详尽(许多显然是刚刚获取的、极其致命的材料),根本不给人反驳的空间。紧接着,其他几位弹劾者纷纷跟进,历数崔呈秀贪墨军饷、残害忠良;薛贞罗织冤狱、助纣为虐;李春烨滥用民力、营造媚上……
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们的发言彼此呼应,互相补充,显然经过了精心的策划。每一份弹章都像一柄精准淬毒的匕首,深深扎在被弹劾者的致命软肋之上。大殿之上,只听得见弹劾者那充满了压抑怒火的控诉声,字字句句都带着血泪和指控,沉重得让人窒息。
崇祯皇帝坐在高高的御座上,脸色紧绷。他听着那一桩桩触目惊心的指控,看着下面几位重臣瞬间失色的脸,看着钱龙锡那不动如山却掌控全局的姿态,看着王体乾那看似平静却深藏旋涡的侧脸。少年的胸膛微微起伏着,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吗?这雷霆之击是清洗阉党的号角,还是…另一场风暴的开端?他感到一股冰冷的兴奋与更深的忧虑交织在一起,缠绕着他的心脏。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顾秉谦那骤然灰败的脸,崔呈秀铁青的怒容,薛贞满头的冷汗,最后落在钱龙锡脸上片刻,最终,沉声吐出一个字,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控诉:
“讲。”
这个字如同打开了一道泄洪的闸门,预示着这场决定朝堂走向的血腥清算,才刚刚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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