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房内,浓重的血腥气几乎凝成了实质,粘稠得令人窒息。炭火还在哔剥作响,在墙上投射出扭曲舞动的阴影,映照着刑架上那具已不成人形的躯体。
许显纯的惨嚎早已变成了断断续续、破风箱般的抽吸声,每一次微弱的吸气都带动着穿透琵琶骨的铁钩晃动,带来钻心的剧痛,让他残存的意识在无尽的痛苦深渊里沉浮。屎尿失禁的恶臭混杂在血腥和焦糊味中,构成了一副地狱景象。
负责记录的刑吏老方,此刻面色惨白如纸,握笔的手抖得像风中落叶。他看着许显纯的惨状,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呕吐的欲望。他见过太多酷刑,但像杨毅这样亲自下如此重手,尤其是对付一位曾经的锦衣卫实权人物,还是头一遭。这年轻人,是真狠!真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也许如漫长一世纪。当许显纯抽搐的幅度减弱,身体因为极致的疼痛和失血而陷入一种麻木冰冷的状态时,他那肿胀的独眼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死灰的目光茫然地扫过昏红的刑房,最后定格在坐在角落里阴影中、如同一尊冰冷石像的杨毅身上。
火光的阴影覆盖了杨毅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那双在昏暗中闪烁着幽深寒光的眼睛。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没有催促,没有威胁,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个必然的结果。但这种无声的、带着绝对掌控力的等待,比任何酷刑都更能摧垮人心。
“嗬……嗬……”许显纯的喉咙里艰难地滚动着气泡破灭般的声响。他试图张嘴,肿胀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
老方心头一紧,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蘸满浓墨的笔尖悬停在雪白的纸页之上,墨汁凝聚,几乎要滴落。
终于,如同漏气的皮囊最后一声嘶鸣,一个含混不清、破碎的声音从许显纯喉咙里挤了出来:“……杨……杨……我说……说……”
这微弱的声音如同开关,杨毅的身影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寒光凛冽的眸子死死锁定了许显纯。整个刑房的气氛瞬间绷紧。
“……水……”许显纯的舌头僵硬得像块石头,“给……给口水……”
老方看向杨毅,杨毅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老方连忙取过一个皮囊水袋,小心凑到许显纯嘴边,将微凉的清水缓缓倒入他口中少许。许显纯贪婪地吮吸着,水流混杂着血沫从他嘴角流下。
清水如同回魂丹,稍微润泽了一下他几乎枯竭的生命,也让他混乱破碎的思维勉强凝聚起一丝。他闭上眼睛,像是在积蓄力量,又像是放弃了最后一丝挣扎。再睁眼时,那只独眼里只剩下了无边的绝望和解脱的疯狂。
“……账册……第……第三卷……后二十页……有……有我名……”许显纯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李永贞那老狗……记……记下了……我替他……替他抹平……的事……”
杨毅的声音如同冰锥刺来:“具体!什么事!牵扯谁!”
“……是……是云南布政使之死……!”许显纯猛地抽了一口气,似乎这句话又勾起了巨大的恐惧,但琵琶骨的剧痛让他不敢稍动,“他……他截留了……魏公……不……是魏忠贤!是魏忠贤让他……截留拨给黔国公府的军饷……五十万两!布政使……上本参劾……被……被咱……我……按魏忠贤的令……派人……半道……劫杀……灭口!做成……山匪劫财……”
杨毅眼神锐利如刀:“账册上有谁的名字?”
“有……有我的……李永贞……他收了……收了……六万两……好处……”许显纯喘息着,断断续续,“还……还有押运银子的……护军参将……周……周显扬……他……他分了……两万……人……也是他……杀的……”
“还有呢?”杨毅追问,语气森寒,“你刚才说,给魏忠贤办事。都办了哪些见不得光的!”
许显纯的身体又颤抖起来,独眼里满是挣扎和恐惧,但琵琶骨上冰冷的铁钩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抗拒的下场。
“……东林余孽……清理……名单……名单上……的……杨涟……左光斗……他们的家眷……”许显纯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不是……不是诏狱里死的……是……是先抓在田尔耕……田同知掌管的秘密地牢里……用刑……至……至死……再……再移花接木……是……是我……是乌孟明……带人……去拿的人……送……送的刑具……账册上……应该有……经手……记录……”
杨毅的眼神陡然变得极其锐利!杨涟、左光斗这些人的真正死因,一直是悬案!这不仅是杀害朝廷命官,更是彻底灭门!“田尔耕!乌孟明!”这两个名字如同烙印刻入杨毅脑中。
许显纯仿佛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被压抑的巨大恐惧和报复心态驱使着他将所知的一切倾倒而出,声音带着一种癫狂的解脱:“还……还有!魏忠贤!他……他和奉圣夫人(客氏)……不……不满信王……不满陛下……继位前……”他喘了口气,“他们……他们曾在……陛下的膳食中……想下……下药……让……让陛下……体弱……不能视事……!是……是御膳监管事……刘……刘有福……察觉……偷偷倒掉……不……不敢声张……这事……记在……李永贞的一本……单独的……秘册里……叫……叫《灯录》!李永贞……亲口……告诉我……有一次……喝醉……说的!他……他保管着那本秘册!魏忠贤……不知道他……他记了这个!”
这简直是一颗足以掀翻天地的惊雷!谋害皇帝的企图!杨毅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旁边的刑吏老方吓得手一抖,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墨汁溅污了地板。这已经不是普通贪腐和构陷了!这是赤裸裸的谋逆大罪!老方惊恐地看向杨毅,却发现杨毅的脸在阴影中仿佛覆盖了一层寒霜,眼神却亮得吓人,如同盯住了猎物的鹰隼。
杨毅缓缓站起身,走到许显纯面前,声音低沉得如同九幽寒风,却带着致命的诱惑:“继续说……乌孟明、田尔耕、黄旭,还有……其他锦衣卫里魏忠贤的人,怎么勾结的?具体职务!都做过什么?”
“乌……乌孟明……”许显纯此刻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眼神涣散,只是凭借着求死的本能和巨大的恐惧记忆在机械地诉说,“同……同知……执掌南镇抚司……名义上……督察卫事……实……实则……专门替……魏忠贤……监控……朝廷官员……构陷忠良……顺天府那次……赈灾粮贪墨案……是他……他伙同户部……右侍郎……炮制的……就是为了……拔掉……几个……不听话的……言官……田尔耕……北镇抚司同知……抓……抓人的就是他……手……手黑……陛……陛下……登基后……信王府……有几个旧人……失踪……都……都是他……带人……秘密处死的……”
“镇南司掌旗……谁?”杨毅追问。
“……黄……黄旭!”许显纯的声音已经细若蚊蝇,“他……他是……田尔耕手下……最凶……的……一条……狗……专……专门……处理……棘手……的脏活……信……信王府旧人……的案子……就……就他干的……他……他手下有……有二十个死士……都……都记了……投名状……在……在田尔耕那……留着……”
许显纯一口气将自己所知的重要人物和罪行全盘托出,涉及贿赂、构陷、谋杀朝廷命官及家眷、截杀军饷、甚至谋害皇帝未遂等桩桩件件触目惊心的滔天大罪!其中尤以乌孟明(执掌南司,负责监控构陷)、田尔耕(执掌北司,负责行动杀戮)、黄旭(田尔耕手下最凶悍的刽子手)这三人为核心,另外还点出了十几名在锦衣卫各司、所担任千户、百户乃至试百户等职位的魏党爪牙名字。至于被他提到的那个“周显扬”护军参将,更是隐隐暴露了魏忠贤在京城驻军中也安插了人手!
当最后一个名字艰难地吐出,许显纯像是耗尽了所有的生气,身体彻底瘫软下去,只有那只穿透琵琶骨的铁钩还挂着他一点微弱的重量。剧烈的疼痛似乎都已麻木,独眼里只剩下解脱的茫然和死寂。
杨毅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只有那双紧握的拳头,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骨节发出细密的轻响。他胸腔里燃烧着一团冰与火交织的烈焰——是极致的愤怒,是对这份供词分量之重的清醒认识,更是对家人安危前所未有的焦虑(魏忠贤已经动手了!)!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每一桩罪行都可能成为引爆朝局的火星!更重要的是,那份名为《灯录》的秘册!若能找到它,将是钉死魏忠贤最致命的证据!
老方手忙脚乱地捡起笔,强忍着手臂的颤抖,借着炭火的微光,极其迅速地在供状上奋笔疾书,汗珠不断从额角滴落,在纸面上留下小小的水印。他写的飞快,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仿佛要将这恐怖的真相牢牢钉在纸上。
“画押。”杨毅的声音如同金铁交击,冰冷而斩钉截铁。
老方忙不迭地拿过印泥,几乎是颤抖着强行掰开许显纯伤痕累累、布满血污的手指,在那份墨迹未干的供状下方按上了许显纯猩红扭曲、却无法辩驳的指印!
就在指印按下的瞬间,刑房厚重铁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叩门声——“笃、笃笃!”
守在外面的贴身亲信陈天宇!
杨毅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任何犹豫,两步抢上前,一把抄起桌上那份滚烫的供词!在陈天宇推门闪入的瞬间,他做出了一个让老方和陈天宇都瞳孔收缩的动作——
只见杨毅猛地撕开自己官袍外那件沾染了血污和烟尘的短袄,直接将那份致命的许显纯供状,紧紧贴肉,塞进了自己中衣最贴身的地方!那还带着许显纯血指印和墨汁微微潮湿的纸张,瞬间被他的体温所包裹。
“大人?!”陈天宇压低声音惊呼,带着骇然。外面出事了?危急到需要大人贴身藏匿这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的供词?
杨毅系紧衣衫,动作迅捷如电,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他看向陈天宇,声音低哑,蕴含着狂风暴雨前的绝对平静:“说!”
陈天宇扫了一眼刑架上只剩半口气的许显纯和惊魂未定的老方,凑近杨毅耳边,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大人!刚刚收到外围兄弟冒死传回的消息!半个时辰前,倪文焕的亲信档头带人突袭了陈百户在北城的临时落脚点!陈百户……陈百户被当众带走了!以‘私闯内廷、盗窃御物’的罪名!同时……另一路东厂番子,在一名大太监亲自带领下,已经连夜快马奔出德胜门,看样子是挺急的!”
轰隆!
陈天宇的话如同惊雷在杨毅脑中炸响!魏忠贤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陈平安已经被构陷抓走,成了攻击他的第一颗棋子!而潘子这时候出城是为了什么,突然杨毅想到了许显纯说过的一句话,说魏忠贤已经找到了原身的父母。
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脊柱蔓延到四肢百骸,但旋即被更加凶猛的、玉石俱焚般的怒火所取代!魏忠贤!好手段!釜底抽薪,是要逼他缴械投降!
杨毅深吸一口气,那灼热而充满血腥味的空气呛入肺腑。他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如最锋利的刀锋,扫过刑架上的许显纯和惊惶的老方,最后落在陈天宇脸上,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备马!”
他必须立刻行动!许显纯的供词是炸雷,但也可能瞬间招来灭顶之灾。他需要以最快的速度,进宫面圣同时……他的家人!一股夹杂着担忧、自责和滔天怒火的情绪在心中翻涌。魏忠贤,这盘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窗隙中透入的寒风卷动着刑房内的血腥气息,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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