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现言小说 > 她回头看见了深渊 > 1 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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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清茹站在老宅那扇沉重的木门前。门上的黑漆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底色,几道深深的划痕像陈年的伤口。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粗糙的门板,停顿了一下,才用力推开。伴随着刺耳的“吱呀”声,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潮湿尘土和浓重线香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微微蹙眉。

门内,便是阔别多年的顾家老宅。天井里光线晦暗,高大的围墙将天空切割成一方逼仄的灰色。青石板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几丛枯黄的杂草,在穿堂风中瑟缩。正对着大门的主厅,此刻已布置成了灵堂。惨白的纸花扎在门框两侧,长长的白幡从屋檐垂下,无精打采地晃动着。厅内人影幢幢,一片压抑的肃穆,只有低沉的诵经声和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在寂静中浮动。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她深吸一口气,跨过那道高得有些过分的门槛,鞋跟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又突兀的回响。

“清茹!这里!”

一个刻意压低的熟悉声音响起。顾清茹循声望去,只见林惠儿从偏厅的阴影里快步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连衣裙,脸上带着担忧,几步就迎到了顾清茹面前。

“你可算到了,路上还顺利吗?”林惠儿一把抓住顾清茹冰凉的手,触手的寒意让她眉头皱得更紧,“手怎么这么凉?快进来。”

顾清茹任由林惠儿拉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整个天井和灵堂。她看到了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那些应该被称为“叔伯”、“婶娘”的族人。他们的目光在她出现的瞬间就聚焦过来,但那眼神……顾清茹的心沉了沉。那不是纯粹的悲伤或哀悼,里面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探究、审视,甚至……一种极力掩饰的恐惧?当她的视线与他们接触时,那些人会迅速低下头,或者假装整理衣襟,或者转头与旁边的人低声交谈,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意的回避。

“惠儿,”顾清茹收回目光,声音有些干涩,“我没事。只是……这里的感觉,很怪。”

“毕竟是办丧事,气氛肯定沉重些。”林惠儿试图安慰,拉着她往灵堂侧边人少的地方走,“二叔走得突然,大家心里都不好受。”

“嗯。”顾清茹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灵堂中央那口深褐色的棺木上。棺木前的香炉里插满了香,烟雾缭绕,模糊了遗像上二叔那张严肃的脸。她走上前,从旁边管事的手里接过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恭敬地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入炉中。香灰簌簌落下。

“清茹侄女,节哀顺变。”一个穿着深色绸缎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族老踱步过来,声音低沉而平板,听不出多少真实的情绪,“你二叔这一走,顾家又少了一根顶梁柱啊。”

“多谢五叔公。”顾清茹微微颔首,保持着应有的礼节。她能感觉到这位五叔公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

“听说你在外面发展得不错?”五叔公状似随意地问。

“勉强糊口罢了。”顾清茹回答得滴水不漏。

“嗯,年轻人,是该在外头闯闯。”五叔公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背着手走开了。他转身时,顾清茹瞥见他袍袖下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惠儿一直紧挨着顾清茹,这时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道:“清茹,你有没有觉得……他们看你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你也感觉到了?”顾清茹的声音压得更低,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她看到三婶在和一个远房表姨说话,眼神却频频瞟向她这边,两人凑得极近,嘴唇飞快地翕动,不知在说什么。当顾清茹看过去时,她们立刻停止了交谈,三婶甚至还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朝她点了点头,那笑容只浮在脸上,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和疏离,甚至带着点提防。

另一个角落里,两个年轻些的族兄站在一起,其中一人似乎想朝顾清茹这边走,却被同伴死死拉住胳膊,两人低声争执了几句,最终那个想过来的族兄不甘心地看了顾清茹一眼,眼神复杂,最终还是被同伴拽着,退到了更深的阴影里。那眼神里有犹豫,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躲闪。

整个灵堂的气氛,像一张浸透了水的厚棉被,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悲伤似乎被一种更浓稠、更隐秘的东西覆盖了。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香烛纸钱的味道,还有一种无声的紧张和压抑。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时断时续,每当顾清茹的目光扫过,声音便会诡异地消失片刻,然后又在别处响起。族人们彼此交换的眼神,充满了心照不宣的意味,看向顾清茹时,则统一地蒙上了一层难以穿透的隔膜。

“二叔……是怎么走的?”顾清茹忽然问林惠儿,声音不大,但在这种刻意维持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清晰地看到,离她不远处的两位族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林惠儿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这么问,愣了一下,才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说是突发心梗,夜里走的,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只是听下人们私下议论,发现二叔时……他房间里的样子,有点……不太对劲。”

“不对劲?”顾清茹追问,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林惠儿点点头,脸上也浮现出困惑和一丝后怕:“嗯,好像是说,房间很乱,像是挣扎过?但具体怎么个乱法,谁也不敢多说。族里很快就下了封口令,不准再议论这事,只说二叔是急病去的。”她顿了顿,看着顾清茹越发凝重的脸色,补充道,“清茹,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眼下还是先顾好葬礼吧。这些事……以后再说?”

顾清茹没有立刻回答。她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口沉默的棺木,投向遗像上二叔那双似乎蕴藏着无尽心事的眼睛。二叔是家族里为数不多对她还算和善的长辈,虽然严厉,但小时候也曾偷偷塞给过她糖果。他的死,仅仅是一场急病?族人们那掩饰不住的恐惧和刻意的回避,还有林惠儿口中那“不对劲”的房间,像一根根冰冷的刺,扎进她的心里。

她看着那些面容模糊、眼神躲闪的族人,看着这栋在暮色中更显阴森压抑的老宅。这宅子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怪物,吞噬了阳光,也吞噬了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阔别多年,她以为时间早已冲淡了一切,然而此刻站在这里,她才惊觉,那些被刻意遗忘或掩盖的东西,从未真正消失。它们只是蛰伏在这老宅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道阴影里,散发着腐朽而危险的气息。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并非因为灵堂的阴冷,而是源于心底深处被唤醒的警觉和一种沉甸甸的直觉——二叔的死,绝不简单。这座承载着顾家百年历史的老宅,也绝非仅仅是亲人安息之所那么简单。它更像是一座巨大的、精心构筑的坟墓,埋葬着真相,也禁锢着活人。

林惠儿担忧地看着她骤然变得冷硬如冰的侧脸线条,轻轻唤了一声:“清茹?”

顾清茹缓缓收回目光,转向林惠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燃起一簇幽暗而坚定的火焰。她抬起手,轻轻拂去不知何时飘落在肩头的一片纸灰,动作缓慢而有力。

“惠儿,”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灵堂里压抑的诵经声和窃窃私语,“我回来了。有些事,有些账,该好好算一算了。”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回避的族人,扫过阴森的廊柱,最后定格在那口深褐色的棺木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不管这真相有多可怕,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要把它挖出来。为了二叔,也为了……所有被这座老宅吞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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