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方向的磁针停了,死死钉在城西。我左手的墨渍还在滴,一滴,两滴,落在雪壳上,像走散的字迹。痛感没断,反而更密了——不是一处,是七处,有腹腔被刺穿的闷痛,有腿骨断裂的锐响,还有肺叶被压住的窒息。它们叠在一起,压着我的呼吸,像七个人同时靠在我背上,等着我带路。
巷子尽头立着一块斜檐门牌,漆皮剥落,写着“赵记寿材”四个字。白幡从屋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我没停步,肩上的帆布包蹭着门框进了屋。门后站着七个男人,身上裹着旧军装,领口别着褪色的勋章。最前头那人左腿是榆木的,拄着一根铁拐,脚底敲了三下地。
七具棺材同时掀开。
里面不是尸身,是炸药。导火索蛇一样盘在内壁,连着雷管,密密麻麻贴了整面。我站着没动,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
那人盯着我,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记者?来写我们怎么死的?”
我从包里抽出日记本,翻到那页。血字还在:他们看得见光。我把它举到他眼前,纸页被风吹得微颤。
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伸手,从义肢的夹层里抽出一根铜引信,往地上一扔。引信滚到我脚边,沾了灰。
“你能看见这个?”他问。
“我能看见痛。”我说。
他没再说话,转身从最东边那具棺材里抱出半截布片,递给我。军旗,烧去了下半截,旗角还连着一段炮弹皮,上面刻着三个字:代我活。
“今晚出城。”他说,“走西线封锁口。我们抬棺,你送药。药藏在死人肚子里,没人查。”
我接过旗子,布料粗糙,沾着干涸的血块。帆布包底的铜怀表突然震了一下,磁针偏转半格——有新的痛感涌进来,来自城外三里,是溃烂的伤口在发炎,是子弹卡在肋骨缝里没取出来。
我知道那是谁在等。
“药呢?”我问。
“在后屋。”他说,“死人已经准备好了。”
后屋停着七具尸体,都是阵亡的弟兄,脸上盖着白布。赵连长掀开其中一具的衣襟,露出腹部缝合线。他用刀划开线头,腹腔空着,肠子被摘除,只剩一个干净的腔囊。
“磺胺。”他说,“放进去,缝上。过封锁线时,他们会查棺材,不会查尸身。”
我从包里取出赛金花给的青霉素,玻璃管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我掰开管帽,针头刺进尸体腹腔,药液缓缓推入。推到底时,左手猛地一抽——同步痛感来了,是腹膜被刺穿的胀痛,是药液渗入组织的灼烧。我咬住牙,没松手,直到药管见底。
“缝上。”我说。
赵连长亲自上针,麻线穿过皮肉,一针,两针。他缝得极稳,像在补一面战旗。
天黑前,棺材封了钉。我们七人一组,抬着棺材出后巷。我走在最后,帆布包贴着背,军旗塞在内袋,紧挨着心跳的位置。城西封锁线有三道哨卡,探照灯扫过雪地,像刀子刮地。
第一道哨卡,宪兵用枪托敲了敲棺材板,问:“死的谁?”
“赵家二叔。”赵连长答,“战前在邮局做事,病死的。”
宪兵掀开白布一角,看了看脸,挥了挥手。
第二道哨卡,日军军官带了探雷仪。仪器一靠近棺材,立刻发出短促的蜂鸣。军官皱眉,示意手下拆钉。
赵连长突然咳嗽一声,铁拐重重顿地。
就在那一瞬,我感觉到——七具尸体的痛感同时变了。不是死亡的静止,是活体的震颤。他们在假死。炸药引信连着脉搏传感器,只要心跳超过阈值,立刻引爆。
探雷仪被拿开,棺材没拆。
第三道哨卡在铁桥口,最窄,最险。桥头架着机枪,五名日军持枪待命。我们刚踏上桥面,探照灯突然锁死棺材队。
渡边隆二从暗处走出来,右手戴着金属义肢,指尖转着一把短匕。他没说话,只朝探雷仪兵抬了抬手。
仪器靠近第三具棺材时,蜂鸣炸响。
“打开。”他说。
赵连长没动。
“我说,打开。”
赵连长缓缓抬起铁拐,敲了三下桥面。
第一具棺材炸了。
火光冲天,炸木与铁钉横飞,火墙瞬间封住桥面。第二具、第三具接连爆燃,火焰卷着浓烟扑向日军阵地。机枪哑了,有人惨叫,有人后退。
我站在火光边缘,左手按住玉镯碎片。空间开启,青霉素从尸体腹腔消失,投送坐标是前线野战医院。就在药剂离体的刹那,我听见一声闷响——赵连长中弹了。
他没倒,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桥中央,火光映着他半边烧焦的脸。他从怀里掏出一根长引信,插进最后一具棺材的雷管孔,然后划着火柴。
“走!”他对我吼。
我没动。
他扑过来,一把将我推进桥边雪堆,自己挡在我前面。第二枪打中他腹部,血立刻涌出来。他跪下去,又撑住铁拐站起来,火柴还在手里。
“活着……”他喘着,血从嘴角溢出,“比死更需要勇气。”
他把半截军旗塞进我怀里,然后用最后的力气,将火柴按进引信孔。
火蛇窜起。
我翻身爬起,往桥下雪坡滚去。爆炸声在背后连成一片,桥体崩塌,火光染红半边夜空。我滚到坡底,靠在一块冻石后,喘着气掏出军旗。旗面已被血浸透一角,但那三个字还清晰:代我活。
帆布包里的怀表突然剧烈震动。我打开表盖,磁针疯转,最后停在正北——新的痛感来了,密集,急促,是很多人同时在咳血,是肺部被弹片划破的撕裂感。
我知道那是谁。
我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把军旗塞进内袋,紧贴胸口。左手墨渍还在流,滴在雪地上,像一串未写完的地址。
走到巷口,我停下。
北风卷着灰烬吹过脸,我听见远处传来微弱的笛声,断断续续,像在传递什么信号。我摸出日记本,想记下赵连长的话,可本子自动翻到一页空白。
上面浮着血字:
他们还在等。
我合上本子,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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