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枪管上的刻痕照得发亮,我把它塞进帆布包,压在惠子的日记上面。包底那双染血的儿童鞋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回应某种频率。左耳的翡翠耳坠贴着皮肤发烫,苏州评弹的调子又钻进来,这次不是阿秋哼的,是惠子的声音,断续地念着“六月六日”。
我蹲在废墟边缘,从包里取出那卷从显影槽底带出的绷带。布面发黑,菌斑在阳光下泛出油膜般的光。指尖刚碰上去,掌心突然裂开一道虚缝,硝烟涌出,1937年的雪落在手背。幻觉里,渡边站在审判庭,手里把玩的铅盒正渗出紫色雾气——和昨夜爆炸前一模一样。
钢笔拧开,笔尖挑起一小块菌斑,放进随身携带的显微镜。焦距调了三次,视野里终于清晰浮现出编号:Y-1938。
我从包夹层抽出昨天顺走的《朝日新闻》副刊,翻到角落。一张模糊的培养皿照片嵌在广告之间,放大镜压上去,编号赫然也是Y-1938。墨迹未干的标题写着:“沪上鼠疫蔓延,支那劣根性所致。”
日记本摊开在膝上,惠子最后一页的“1944年6月6日”被圈了七次。我合上本子,塞进内袋,压住那股不断上涌的灼痛。
送报车七点准时拐进虹口街口。我拦下第三辆,递上伪造的通讯稿签条,上面盖着平津日报的残印。排字工接过时,我瞥见他袖口露出半截电线,连着腰间的震动器。报社门口新增了两名持枪哨兵,巡逻路线呈Z字形,每十二分钟换岗。
我混进后厢,报纸堆里藏着一罐青霉素。阿秋的香水还留在瓶壁,我抹了一道在太阳穴,硝烟味和幻听顿时弱了几分。车停在后门卸货口,我趁人不备滑进排字厅,躲在铅字架后。
头版铅版已铸好,标题阴刻在铜模上:“鼠疫源于支那贫民窟,乃天罚也”。配图是歪斜的棚户照片,角落打了马赛克,但轮廓分明是闸北弄堂——我们昨夜炸毁的仓库就在其中。
我摸出钢笔,笔尖探进排版机侧缝。机器嗡鸣,电流微弱,但回路异常。导电测试后,笔尖在第三组齿轮后触到绝缘胶布。撬开外壳,一根导线直通地下管道,末端接在一个密封罐上。
罐体冰凉,标签印着“Y-1938”,下方小字:“鼠疫弹芯,接触空气后三小时释放”。罐底连着计时器,数字跳动:02:47:13。
空间裂纹从掌心蔓延,我将罐子推入。三罐青霉素反向置换出来,滚落在地。我迅速拆开一罐,倒入油墨槽。药液与黑墨交融,泛起细密气泡,顺着导墨管爬向铅版。
印刷机启动前五分钟,我潜到油墨房,把第二罐青霉素注入主供墨管。药液流动极慢,但已足够。我退到排风口,听见编辑部传来快门声——日军记者正在拍摄头版样张,准备发往东京总部。
第一张报纸出炉时,我正翻出送报车的夹层。司机没察觉,我把第三罐青霉素塞进夹层暗格,用一枚旧铜板压住。铜板背面刻着棺材队的暗记——三道年轮纹,和赵连长榆木腿上的刻痕一致。
印刷机轰鸣声中,我瞥见样报被递到记者手中。他皱眉,凑近看标题。原本的“天罚”二字,墨迹竟在蠕动。油墨里的青霉素与菌株蛋白发生反应,字迹扭曲、重组。
新标题浮现:“中国军民协同攻克鼠疫,青霉素显奇效”。
配图也变了。原本的棚户照片被覆盖,显影出一个模糊的医生背影,手持注射器,站在病床前。那身形,像极了我在虹口医院焚化间穿的白大褂。
记者猛地抬头,冲进排字厅。我趁机退向后巷,翻上矮墙。墙外,半截竹笛插在石缝里,笛膜未破。我取下,指尖触到内层有东西。
展开笛膜,一块染血布条裹在其中。布料是军服残片,针脚粗粝,绣着三道年轮纹,和铜板上的标记完全一致。血迹未干,显然是刚留下的。
我正要收起,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名编辑部守卫持枪冲出后门,朝印刷厅奔去。我翻身落地,布条塞进帆布包,压在儿童鞋下。
刚拐进弄堂,左耳耳坠突然剧痛。评弹声戛然而止,惠子的声音清晰传来:“他们用活人养菌,用报纸传毒,用死人……”
话未说完,空间裂纹在脚底张开。我低头,裂缝中不再是法庭或废墟,而是一间地下实验室。穿着白大褂的渡边正将一管绿色液体注入培养皿,标签上写着:“Y-1938-7”,下方附注:“宿主:陈氏血脉,第7代”。
我猛地合拢手掌,裂缝闭合。布条在掌心发烫,年轮纹仿佛在跳动。远处,送报车驶出街口,车轮碾过晨光,车底暗格里的青霉素正随着颠簸缓缓渗入下一叠报纸的油墨中。
布条一角突然裂开,露出半行针脚极密的小字,像是后来补绣的。我凑近看,只有三个字:
“别登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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