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光从琴盖缝里钻出来,我伸手碰了下,指尖刚挨上木头,钢琴突然一震。那个音又来了——升C,单音,像钉子往太阳穴里敲。我甩头,耳朵里全是《秦淮景》的调子,阿秋的声音混着小孩的,一句句往骨头缝里钻。
我扯下腕子上的旗袍布条,撕成两截,塞进耳朵。碳化的边扎进耳廓,疼得眼前发黑。疼才好。疼能压住那些不该响的声音。我咬牙站起来,帆布包里的铜怀表硌着肋骨,磁针在壳子里轻轻抖,指着西岸。
苏州河的风贴地跑,卷着灰渣和碎玻璃。栈道塌了一半,铁梁斜插进泥里。我踩着横木往前蹭,每一步都得试。右肩的裂口已经爬到锁骨下头,皮绷得发亮,像底下有什么要撑出来。左手肘顶着包,不让它晃。包里的铁还在跳,跟心跳对不上。
铜怀表的磁针猛地一偏。我蹲下,摸到脚边一块锈铁板,掀开,底下是混凝土盖子,一角裂了,露出向下的台阶。铁栅焊死在洞口,锁芯发黑,明显被酸泡过。我拧下高跟鞋跟,抽出勃朗宁的击锤弹簧。蹲在栅栏边,拿弹簧片刮铁条,火星溅到“夜莺泪”残液上,“腾”地烧起来,三秒不到,锁芯软了。撬开铁栅,趴下,钻进去。
洞里有风,从深处来,一股霉味混着尿臊。我贴着墙爬,头顶“滴答”响。抬头看,玻璃瓶挂在铁钩上,半瓶液体晃着。我屏住气,手撑地往前滑。刚过第三根柱子,竹笛声来了。
顾明川教的暗码。两短一长,停顿,再三短——“有人,活着,等援”。
我摸出怀表,拧开壳,游丝缠上手腕,轻轻一拉,玉镯发烫。裂缝在脑子里裂开,像竖着的刀口。我盯着前头,准备把整条通道吞进去。
可就在裂缝扩开那会儿,墙角动了。
不是眼花。一个孩子缩在那儿,七八岁,满脸灰,衣襟上别着块铁牌。编号:731-37-09。
我僵住。这牌子……跟我掌心的批号同一年。1937。
裂缝里的光变了。不黑了,是灰黄,像老照片。墙皮剥落,砖缝渗水,巷子深处传来皮靴声。我认得这地方——南京,水西门附近一条死胡同。1937年12月,我拍过一张照片:母亲抱着孩子靠墙,日军从拐角出来。
可我没拍完。快门卡住了。
现在,那画面在裂缝里重演。一样的墙,一样的姿势,孩子穿的衣服也一样,胸口别着一样的编号牌。
我猛地闭眼,牙咬住下唇,血味冲上来。我张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一九四四年,五月十七日。一九四四年,五月十七日。”
我一向记日期。不知从哪年开始,某些日子成了我脑子里的锚,乱的时候,靠它稳住自己。现在,这习惯救了我。日期像锚,把我从沉下去的记忆里拽回来。裂缝合上,南京的影子退了。
我睁眼,防空洞还是防空洞。孩子还在墙角,没动。
我爬过去,轻声说:“别怕,我是来带你们走的。”
他抬头,眼睛黑得发亮,没哭,也没动。我伸手,他慢慢把竹笛递给我。笛孔里插着一朵野雏菊。
我接过,塞进帆布包。然后把他抱起来,贴紧胸口。玉镯烫得吓人,意识里的裂缝又缓缓裂开,孩子在光里没了。
出来时,我喘得厉害。裂口又往下走了两寸,抵住腰。不能一次带太多。我回头,洞深处传来更多笛声,一样的暗码,连节奏都分毫不差。
回去,再带两个。这次他们手拉手,一个背另一个。进裂缝时,小的那个突然回头,盯着我掌心的批号,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第三趟,带了三个。最小的四五岁,不会走,我背着他。进裂缝前,他伸手摸我耳朵,把那截布条扯下来,塞进自己口袋。
最后一趟,只剩两个。一男一女,都戴着同样的编号牌。我正要抱他们,头顶“滴答”声停了。
玻璃瓶落下来。
我扑过去,把两人按在地上。瓶子砸我背上,液体溅开,刺鼻。我滚开,爬起来,肩上的裂口火辣辣地疼。
没时间了。
我让两个孩子站面前,手交握,盯着他们眼睛:“听好,进去之后,别乱跑,找刚才的哥哥姐姐,等我。”
他们点头。
我发动能力。裂缝张到最大,光涌出来。两个孩子踏进去,身影模糊。
就在这时,地面震动。
远处“轰”一声,像沼气池炸了。火光从洞口灌进来,映出三个人影——日军生化兵,背着火焰喷射器,从地下通道爬上来。
我转身就跑。裂缝在我身后闭合,玉镯“咔”一响,像断了根游丝。我冲出洞口,扑向河岸。火舌扫过身后,铁栅熔成红浆。
我跳进支流。水冷得刺骨。我沉下去,又浮起,拉着两个孩子往对岸游。岸上烧着火,水面映得通红。
爬上岸,我瘫在地上,喘得像破风箱。玉镯滚进泥里,青光微弱。我捡起来,抹掉泥,看见游丝深处,有个虚影在转——老式怀表的齿轮,跟阿秋父亲用的那种一模一样。
我解开孩子的衣襟,取出那块编号牌。
731-37-09。
我摊开手掌,批号“37-11-09”还在,血干了,裂口发紧。
两个数字,同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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