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把血味吹散了,玻璃瓶里的灰毛老鼠蜷在角落,右眼那道缝合线在晨光下泛着蜡黄。我攥着林昭民的怀表,表盘停在1938年1月17日,和阿秋剪下的那截旗袍布条一起塞进帆布包。包沉得压肩,玉镯裂纹从手肘爬到锁骨,每走一步都像有铁针在皮下搅动。
阿秋蹲在芦苇根旁,手指抚过老鼠后腿的伤。她没说话,只是把最后三瓶“夜莺泪”香水并排摆在石上,瓶身凝着夜露。顾明川靠在歪倒的电线杆边,竹笛插着一朵野雏菊,花瓣边缘焦黑。他抬头看我:“电厂那边,风向变了。”
我摊开地图,苏联卧底衣领上的“731-外联-沪西站”字样还印在脑里。输电线路从沪西一路向东,终点是杨树浦发电厂。日军要烧文件,得靠高温熔炉,而熔炉离不开稳定供电。我指着地图东南角:“锅炉房,他们不会在露天烧。”
阿秋拧开一瓶香水,混入随身带的液氮,白雾瞬间升腾。她将冷冻喷雾装进旧香水壶,试了试喷头,雾流在空中划出一道冰痕。顾明川接过竹笛,吹出一段低音,电杆上的铁丝微微震颤。“配电室的闸刀,能震松十五秒。”
夜色压下来时,我们摸到厂区外围。铁网锈蚀,但巡逻灯来回扫过。老鼠在瓶中突然躁动,爪印拍在玻璃上,和外滩毒气库地上的痕迹完全一致。我把它放低,顺着它挣扎的方向看去——东南角通风口排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柱,像一根竖立的旗杆。
阿秋贴着墙根向前挪,高跟鞋跟里的勃朗宁硌着地面。她在拐角处停下,喷出第一道冰雾。白雾撞上热气流,瞬间凝成细密冰晶,遮住探照灯的光路。顾明川猫腰钻进地下管道,竹笛含在嘴里,双手扒着湿滑的壁面往前爬。
我靠在冷却塔后,裂纹处传来灼痛,像是皮肤下埋着烧红的铁片。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冲上喉咙,勉强压住眼前闪过的黑斑。锅炉房门缝透出暗红光,铁门烫手,锁扣上挂着双链。
阿秋从阴影里闪出,朝我点头。我贴上铁门,左手按在玉镯上。裂缝刚张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炉膛内的火舌卷着纸屑翻腾,一叠叠档案正被吞进火口。我伸手往里推,第一份文件刚没入空间,裂纹猛地一跳,血从锁骨渗出,滴在门缝里滋滋作响。
第二份、第三份……文件像被火舌追着往里塞。玉镯发出细微的裂响,像是冰面在脚下蔓延。我咬牙继续,直到整摞档案消失,炉膛前只剩散落的灰烬。转身时,阿秋正把最后一瓶冷冻喷雾对准通风口,白雾再次升腾。
就在这时,配电室方向传来闷响。灯全灭了,监控探头停转,炉温骤降。我踉跄着后退,包里文件堆得发烫。阿秋扶住我胳膊,我们刚退到墙角,锅炉房门被猛地撞开。
惠子冲了出来,手里抱着个铁皮箱。
她看见我,脚步一顿。我扑上去抢,她侧身躲开,箱子摔在地上,文件散出半页。我抓住她衣领,撕开外衫,贴身口袋里露出一支青霉素针剂。批号清晰——和我上个月从空间送出的那一批完全一致。
“你们的药。”我嗓子干得发裂,“在731的实验室里?”
她没挣,只盯着我身后炉膛里未燃尽的纸页。火光映在她脸上,半明半暗。“他们用你们送的药,做新的实验。”她声音低,“耐热测试,YH-17。”
我脑中轰地一声。
她弯腰捡起铁皮箱,抱在怀里。“你们救的人,正在偷你们的药。”她后退一步,蒸汽掩住身形,“下次,别送青霉素。”
我伸手想拦,裂纹剧痛,膝盖一软。阿秋扶住我,眼看着惠子消失在雾中。顾明川从管道口爬出,脸色发青,手里攥着半截烧焦的电闸拉杆。他喘着气:“断电……撑了十三秒。”
我们退回江边旧仓库。煤油灯点着,我把抢救出的文件摊在铁皮桌上。碳化边缘一碰就碎,我用阿秋剪下的旗袍布条包住玉镯,缠紧手腕,才敢伸手去翻。灯焰跳了跳,烘烤下,半张残页显出字迹:
“YH-17:人体耐热极限测试记录。
实验对象:南京俘虏37名,哈尔滨收容者12名。
耐受温度:800℃持续暴露17秒,心跳停止。
辅助药物:青霉素G型,抑制感染率提升至68%。”
我手指停在“青霉素G型”上。
那是我亲手从空间送出去的药。
灯焰忽然晃了一下。我抬头,煤油瓶里的油快见底了。阿秋把最后一块巧克力掰开,递给我一半。她左耳的残缺耳坠在光下闪着冷色,锁骨处的樱花刺青被汗水浸得发暗。
顾明川坐在角落,竹笛搁在膝上,野雏菊已经枯了。他忽然抬头:“电厂那边,火还没灭。”
我站起身,包里的文件沉得压手。玉镯裹在布条里,裂纹仍在蔓延,但还能撑一次。我摸出日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
“YH-17不是编号,是试验名。
他们用我们的药,延长活体实验的时间。”
笔尖顿住。
窗外,江面传来汽笛声,像是某种信号。我合上本子,把批号抄在掌心。阿秋看着我,没说话,只是把勃朗宁从鞋跟里取出,压进我包里。
我背起帆布包,迈步出门。江风灌进衣领,带着铁锈和焦纸的味道。仓库门在身后半掩,煤油灯的光圈缩成一点,映在潮湿的地面上。
包里的文件边缘割着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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