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那半截火柴梗静静躺在轮胎前,见证着这场惊心动魄的逃亡还在继续。
我低头看那火柴梗,灰白的头还沾着一点红。惠子的手仍掐着怀表,指节泛白。远处江西路的摩托声越来越近,像铁链拖地。我一把扯下帆布包上的染血儿童鞋,塞进她手里:“拿着,到教堂门口,塞进门缝。”
她没问为什么,只是点头。
我们推着车往前走,轮子碾过碎玻璃,发出咯吱声。三名伤童蜷在车板上,一个女孩额头包着纱布,血已经渗出来。惠子跟着走,脚步虚浮,但没停下。雾气裹着冷意贴在脸上,我摸了摸玉镯,它安静地贴在腕上,没有发烫,也没有震动。
圣玛利亚教堂的铁门在晨光里泛着锈色。我让车夫把车停在侧巷,自己走上前。门缝狭窄,我将那只儿童鞋轻轻推进去。几秒后,门开了一道缝。
一张脸出现在阴影里。
左眼蒙着黑布,右眼浑浊却锐利。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神父袍,手里攥着一本破旧的日译《论语》。我喉咙一紧:“林主编?”
他没说话,只侧身让我们进去。
惠子扶着孩子们下车,脚步踉跄。林主编接过一个孩子,转身往里走。我回头,把车轮印用碎砖盖住,又启动空间,将泥地上的车辙短暂收走。做完这些,我才跟着踏入教堂。
里面比外面更冷。祭坛上积着灰,彩窗裂了几道,阳光斜切进来,照出浮尘。林主编把孩子们安置在侧厅的长椅上,用旧毛毯盖住他们。惠子跪在一旁,替一个男孩换药,手抖得厉害。
我刚想说话,外面传来刹车声。
八名特务从摩托上跳下,黑衣黑帽,枪在腰间。周慕云走在最后,金丝眼镜在晨光中一闪。他抬手,特务分两路包抄,封锁前后门。
玻璃碎了。
一块彩窗被枪托砸开,碎片落在祭坛前。周慕云跨过门槛,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响。他摘下眼镜,用匕首尖挑起我帆布包里的空墨水瓶。
“你用我的墨水,”他声音很轻,“写完了‘亲善特辑’?”
我没答。
他走到《圣经》前,拧开瓶盖,将残余的蓝色液体泼在扉页上。纸面嘶嘶作响,腐蚀出两个字:空间。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蜷紧。
“陈记者,”他转身,嘴角微扬,“你每周二去霞飞路换墨水,风雨无阻。我查了三个月,从没见你写过一篇特辑。你在等什么?等一个能吞下整条街的口袋?”
我仍不语。
他忽然抬手,两名特务押着五个孩子进来。他们脖颈上套着麻绳,跪在祭坛前,全是儿童团的。顾明川在最右边,嘴唇破了,但没低头。
“你说你是记者,要记录真相。”周慕云走到我面前,“那我给你个机会——让他们活,或者,让真相活。”
我盯着他。
“选一个。”他说。
我伸手去摸钢笔,动作缓慢:“他们是平民,你没权力——”
“权力?”他冷笑,“我有的是权力。你要写报道?好啊,我现在就让你写。”他抽出一张纸,塞进我手里,“标题我都想好了:《共党煽动儿童袭军,记者陈砚舟当场被捕》。”
我捏着纸,指节发白。
这时,惠子站了起来。
我注意到惠子的白大褂内侧鼓鼓囊囊,似乎藏着什么。当周慕云出现,气氛紧张到极点时,她突然伸手从内侧抽出一把手枪,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使用。
她举起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全场静了。
“我是山田信夫的女儿。”她用日语说,声音清晰,“若我死,日军将彻查你们与渡边隆二交易磺胺的账本。你们卖给731的每一支药,都有记录。”
周慕云瞳孔一缩。
“放他们走。”她转向他,“我跟你回去。但这些孩子,必须离开。”
我快步上前,压低声音:“你父亲教你的《礼记》,还记得哪句?”
她闭了闭眼:“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我点头。
周慕云盯着她,手指在匕首上摩挲。三秒后,他抬手:“放人。”
特务解开绳索。孩子们爬起来,没人哭,也没人回头。顾明川经过我身边时,轻轻碰了下我的手肘。
就在这时,地面震动。
一声闷响从地底传来,教堂地板中央的石板轰然塌陷,露出螺旋铁梯,通向黑暗。周慕云猛地转身,下令:“开火!”
子弹击中铁门,火花四溅。我一把将惠子推进地窖口,自己紧随其后。林主编抱着最后一个孩子跳下,铁梯在震动中吱呀作响。
我最后回头。
周慕云站在废墟中央,金丝眼镜反着冷光。他没追,只是站着,像一尊石像。
我滑下铁梯,脚踩进冰凉的水中。暗河在脚下奔流,水声低沉。众人沿梯而下,我掏出最后半管青霉素,塞进空间。设定落点:法租界红十字会。这是赛金花死前和我定的暗号——若青霉素出现,说明机关已启,地窖可通。
水流渐急,铁梯尽头是狭窄的石道。惠子走在最前,手电光切开黑暗。林主编背着孩子,脚步沉重。我走在最后,玉镯突然发烫。
一行字浮现在内壁:
【需求:止血绷带×200,儿童奶粉×50】
我盯着那行字,没动。
水流声中,我听见惠子低声哼起一段调子。不是日语,也不是评弹。是《礼运》的开头。
“大道之行也……”
她声音很轻,像风穿过废墟。
我伸手摸向帆布包,里面还剩半块染血的铜怀表。表壳上的划痕,像一道未写完的坐标。
暗河转弯,水深及腰。
前方石壁上,刻着一行小字,被人用刀尖反复描过:
替我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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