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教堂回来,我躺在这张嘎吱响的破床板上,翻来覆去。赵连长倒下去的样子,还有那几个血糊糊的字“代我活下去”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外头雪没停,敲着窗户,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背后推我。
我坐起来,摸黑往苏州河边走。月光惨白,照着排水口那黑洞洞的嘴。帆布包里的怀表震得手心发麻,指针死死卡在十二点。滴答声不像从表里来的,倒像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
贴着冰凉的水泥管往前蹭,铁锈混着河水的臭味直往鼻子里钻。军旗的破布片压在玉镯上,蹭着胸口,每吸一口气,那三个字就跟刀子似的——“代我活下去”。
底下水流慢得像凝住,倒映着军火库的影子。探照灯扫过来,光切开雪雾,可照不到这埋在泥里的破管子。我掏出怀表,玻璃裂了,缝爬到三刻度,可振荡器还在抖,摩斯码断断续续:短—长—短—短—长——是“撤”。可撤?往哪儿撤。
林掌柜完了。昨夜雪地里烧了半页账本,可“三七”俩字够了。整个地下线都要被翻出来。军火库必须炸,明知道是坑,也得跳。
我从排水口爬出来,趴在碎石堆上。十米外就是铁丝网,电网断了,锁撬了。太静。我拉开帆布包,玉镯贴着掌心,温的,不像死人留下的东西。刚启动空间,一股疼从肩胛窜到腰,不是我的伤——是别人的。咬牙,一组组燃烧瓶送进去,坐标定在库房内墙。
第一组,没了。第二组。第三组。
手刚收,玉镯猛地一沉,像被人从里头拽了一把。我抬头,军火库大门敞着,里头空荡荡,墙上血写着俩字:“谢谢”。字还湿,顺着砖缝往下淌。
不是我认识的人写的。可这“谢”,打得我脸疼。
我往后缩,贴回石堆。风从河面吹来,带铁腥。巷口传来脚步,皮靴踩冰,整整齐齐。宪兵队。我攥紧包,准备撤。玉镯却突然发烫——不是警报,是共鸣,像有人轻轻敲了下空间。
我回头,废楼顶上飘着一只纸鸢。
红绸的,线断了,歪歪斜斜撞向烟囱。飞得慌,像谁急着放上去的。可它掠过屋顶那会儿,我看见背面画了个小齿轮——和我怀表里的振荡器,一模一样。
没空想,宪兵的电筒光已经扫到河岸。我滚进排水管,玉镯开启空间,闭眼要撤。突然,一声尖笛划破夜。
竹笛。
《茉莉花》的调,可吹得急,变了形,像催命。我探头,三个孩子从桥洞钻出来,举着笛子往天吹。废弃仓库里哗啦啦腾起一群鸽子,扑棱棱全往军火库上空飞。宪兵抬头,电筒乱晃,枪口转向鸟群。
又一个孩子从电线杆后冒出来——顾明川。他没吹,把一朵野雏菊塞进笛孔,举起手,朝我这边晃了晃。
他后头,十几个孩子陆续出来,有的抱空罐头盒,有的拿铁皮喇叭,全对着天吼。鸽群盘在军火库上头,像活的墙。
玉镯震得厉害,空间口子裂大了。我懂了——他们在掩护我开空间。
最后确认坐标,剩下的燃烧瓶全送进去。刚收手,顾明川突然转身,朝我这边跑。边跑边吹,笛声戛然而止,他张嘴喊了什么——枪响盖住了。
子弹擦过他肩膀,他晃了下,还是把笛子举得高高的。野雏菊掉进雪里,他没捡。
我启动空间,把自己拽出排水管,落在对岸废楼角落。顾明川冲到我跟前,喘着,右臂渗血。
“他们……早搬空了。”他声音抖,“但我看见……库房后头,有人用粉笔画了个齿轮,跟你怀表里的一样。”
我没应。抬头看那只纸鸢,卡在烟囱缝里,红绸猎猎响。墙上血字还在,“谢谢”底下,多了行炭笔小字:“下一个,轮到你。”
顾明川顺着我看,忽然从怀里摸出张皱纸,摊开——半张军用地图边角,红笔圈了点:苏州河南岸第三排水站。
“沈青禾前天留的。”他说,“她说要是她出事,就交给你。”
我接过,指尖摸到纸背一道刻痕——摩斯码的“等”。可沈青禾早不在报社了。我攥紧地图,玉镯忽然又震,不是警报,是回应——像空间碰上了熟人。
远处引擎响,卡车进巷。顾明川一把拽我蹲下,压低嗓:“桥封了,宪兵带了热成像。”
我摸出怀表,指针又停了。可振荡器还在转,滴答声混着笛子的尾音。我突然想起赛金花死前哼的评弹,那调子,跟这滴答声,竟一个味儿——像有根线,把所有没头没尾的事,悄悄串了。
“你还能吹吗?”我问他。
他点头,从鞋帮抽出半截笛管,接上,换朵野雏菊插进去。
“这次吹啥?”
“吹个能引开他们的。”
他深吸一口气,笛声起——不是《茉莉花》,是《夜航船》开头。我一愣——这是我和“鸢尾花”接头的暗号。
笛声飘出去,鸽群又腾了。宪兵果然被引,往桥头走。我贴墙往南挪,顾明川断后,笛声没断。
到第三个巷口,他忽然停了。我回头,他指着墙角——纸箱被风吹开,露出半截红绸,跟风筝上的一样。箱子里,躺着个没拼的竹风筝架子,横梁上刻着一行小字:“替我活着”。
我伸手去拿,玉镯猛地发烫,空间自己开了,风筝架子眨眼没了。我胸口一闷,像被人推了一把,耳边响起个极轻的女声——不是阿秋,也不是赛金花,可那语气,像极了某个雨夜在邮局听过的。
“别信齿轮。”她说。
我回头,顾明川正蹲着,用炭笔在墙上画。画得慢,一笔一停,像在记梦。我走近,发现不是地图,是只钟表剖面,中间一个齿轮,十二个点,其中一个涂黑了。
“这是……?”
“我不知道。”他抬头,“可我梦见它好几次了。每次醒来,鞋里的野雏菊都是湿的。”
远处钟响,五下。怀表指针突然跳了,滴答和钟声差半拍。我掏出地图,红圈的位置,正好是钟面上涂黑的那一点。
顾明川站起来,把笛子插回腰里,说:“我们得去排水站。”
我点头,刚要走,玉镯又震。低头,帆布包夹层裂了,半块铜怀表残片掉了出来——战场上捡的,一直没扔。现在,它的齿轮正慢慢转,频率,跟我怀表里的振荡器,一模一样。
我塞回收纳袋,布料一擦,发出“滴——滴——长——短——短——长——短——短——”的轻响。
顾明川听见了,转头看我。
“这声音,”他说,“跟我梦里的钟,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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