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呼啸,北江迎来了千禧年第一场雪。
十号监狱,一个浑身书生气、眼眶泛红的身影,被推进了牢房。
嘭——
随着一声重响,牢门被紧紧关闭。
“小子,犯什么事进来的?”
监区号房内,一名光头阴鸷的男人盯着新来的年轻人,身后其余六人或坐或站,皆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杀人。”
进来的徐浪瑟缩着身子,低着头。
好似一个犯错的孩子,局促而又胆怯。
“哈哈哈!”
周围爆发一阵哄笑,“就这怂包?还能杀人?”
光头男盯着那稚气未脱的脸也笑了:“小子,你不老实啊……进了号房,就要听规矩,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我这个老大很难做啊!”
“我、我是被冤枉的。”
徐浪紧张的声音略带哭腔。
打小就不喜争斗的他,看着周围凶神恶煞的眼神,像是落入狼群的羊羔子。
“嗤!进来的都这么说。”
光头男似乎失去了耐心,摆了摆手,“刀子,去给新人上个色,教教他以后怎么学规矩。”
“好嘞,哥!”
闻声,人群中走出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胸口的刀疤和肩膀的纹身拧在一处,五指捏的劈啪作响道:“小子,听好了,这个号房里,文哥就是规矩,他问你什么,就得老实说什么。”
嘭!
一拳狠狠砸在徐浪的肚子上。
徐浪只觉得腹部一阵抽搐般的剧痛,整个人脸色涨红,蜷缩成了一团。
他刚想开口求饶,可很快又有一脚重重踩在了脸上。
“你不是杀人吗?”
“来!杀一个我看看,小子可以啊,装逼装到我们这来了!”
到嘴边的话,最后硬生生被踩了回去。
拳头如雨点般落下,徐浪只能用胳膊拼命护住脑袋,可即便如此,他仍感觉自己像是暴雨中的一叶扁舟,无力且无助。
疼!太疼了……
又是一脚狠狠踹了过来,这次直接将徐浪的脑袋,撞在的床脚的铁杆子上,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额头,整个人意识也开始模糊起来。
“差不多行了,别惹出事情来。”
终于,文哥皱了皱眉头,制止了这场惯例的施暴。
按照规矩,不论是犯了什么事进来的,都得有这么一遭。
懂得察言观色的、会来事的,可能挨得轻点,桀骜不驯的刺头,那基本就是照死了打,打到服气为止。
但这些规矩,有一条底线,那就是不能闹出人命。
否则的话,那就等于是给狱警惹麻烦,那可就是真的自讨苦吃了。
周围人逐渐散开,任由徐浪躺在地板上,宛如一条可怜的流浪狗,周围很快恢复了有说有笑的氛围,没人在意他的死活。
监狱里除了明文的制度,还有一套灰色的法则。
这是进入监狱后,徐浪学到的第一课。
比起学校的那些恶霸,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匪徒。
可从小到大品学兼优的他,哪里经受过这些,只能默默的忍受着。
一想到自己余生都将在这种地方度过,一股强烈的绝望,便开始涌上心头,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打小他就乖巧懂事,不仅每次考试都是全校第一,闲余时间还会帮弟弟妹妹辅导功课,帮爸妈出摊卖早餐。
可以说,他就是所有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直到那天,他从教室醒来后,发现自己旁边躺着新来的女实习老师的尸体,和自己一样半身赤裸,衣衫不整。
不一样的,是对方早就没了气息。
学生J杀女教师,这件事很快引起了轰动。
有家长说,这就是学校育人不育德的下场!
有同学说,别看他成绩好,但实际上内心早就扭曲了。
面对闻讯而来的记者,不同人诉说着不同的版本观点,就连平时最看好徐浪的那些老师,此刻都选择三缄其口,仿佛徐浪成为了他们教育生涯最大的败笔。
只有徐浪的爸妈。
那个在学校对面,摆了八年早餐铺子的中年夫妻,声嘶力竭、声泪俱下的控诉着:
“我儿子不是杀人犯,更不是强J犯!”
“他是被冤枉的!”
但很显然,在汹涌的舆论和愤慨的呼声下,两人的声音就显得那么有些渺小了。
杀人偿命!强J犯该死!
诸如此类的油漆、涂鸦开始涂满了早餐铺的卷帘门,原本生意还算不错的铺子,接二连三的在半夜被打砸。
法院终审宣判的那天,母亲哭着抓住徐浪的手:“儿、儿子……你在里面放心,妈会帮你上诉,一定想办法还你清白!”
父亲攥着拳头,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最后只能红着眼眶,好似发狠般低声说道:“爸就是豁出这条命,也帮你讨一个公道。”
家人相处的往昔画面,点点滴滴的涌上心头。
失去意识前,徐浪内心满是委屈。
“爸、妈……我好想你们。”
……
“哥,这小子醒了!”
“呵呵,晕了都能哭一宿,真他娘的是个软蛋!”
地板上睡了一宿的徐浪刚醒来,就被人用脚踹了踹,随后冷笑道:“新来的,去把蹲坑刷了,然后把我们的裤头洗了,别偷懒,不然昨天教你的规矩,我不介意再帮你重温一遍。”
脑袋上的伤口,已经结痂止血。
虽然隐隐作痛,但他还是默默站了起来,拾起自己拿堆满各种裤头的洗脸盆,朝着蹲坑走了过去。
他不能放弃。
爸妈还在外面努力,他有什么理由放弃?
他可是爸妈的骄傲,不能让他们失望。
监狱内的劳动大致可以分为户内和户外两种,像徐浪这种新来的,一般都会负责室内劳动,每天除了踩缝纫机外,就是任由号房里的人欺负、玩弄。
“新来的,过来给我把鞋擦干净。”
“你,滚过去给文哥捏脚。”
“妈的!又输了,新来那小子呢?老子非要打他一顿泄泄火!”
……
“老天爷啊……”
“儿子,你咋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第一个月探监的时候,母亲看着瘦脱相、鼻青脸肿的徐浪,哭成了泪人。
“你别着急,好好表现,我跟你爸已经准备去京都了,你大舅的老同学是个律师,他听了你的案子,说是还有机会,你等爸妈的好消息。”
第二个月探监的时候,母亲看着憔悴不少,但即便如此还是挤出笑容安慰着徐浪。
每个月探监,成了徐浪最大的精神寄托。
可第三个月,爸妈失约了。
“没事,可能是他们已经在京都,帮我忙着翻案了,我应该马上就可以出去了。”感到失落的徐浪,如此安慰着自己。
第四个月。
第五个月。
第六个月……
管教把他喊了过去,神色复杂的告诉他一个消息:
“徐浪,你爸妈出了车祸,意外死亡了。”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们可以给你批复两天的假释,回去参加葬礼。”
轰——
徐浪如遭雷劈,大脑瞬间空白一片。
耳边开始嗡嗡作响,管教后面说了什么,他也听不清楚了。
爸妈死了?
爸妈死了!
爸妈死了……
脑海里不断重复着这个念头。
徐浪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回到牢房的,他只是机械麻木的迈着腿,眼神空洞,好似一具失去灵魂的肉体,呆呆地坐在自己靠着蹲坑的床铺上。
“妈的,今天的蹲坑怎么没刷干净?”
“你小子是不是又想挨打了。”
撒了泡尿的“刀子”一脸不爽的走了过来,用手扒拉着徐浪的脑袋。
以往这个时候,徐浪都会温驯的起身,默默上前擦洗干净,逆来顺受的他,为了尽早出去,哪怕是打碎牙也会和血一起咽。
但现在,他只是呆愣地抬起头,怔怔地望着面前的人。
啪!
一记耳光,冷不丁抽了过来。
“刀子”扭了扭脖颈笑道:“操!看来你是真的记吃不记打,我最后说一遍,把蹲坑弄干净……这次,给老子用舔的!听清楚了不?”
徐浪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只是木讷的看着那张脸,仿佛随着周围的环境,开始一点点扭曲形变。
他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忽然,一把抓住对方的头发。
张嘴朝着对方的眼眶,狠狠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