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浸骨,在冷水里泡过的辞盈手脚还是冰凉的。
因此,哪怕那具身体并不是那么暖和,压上来时皮肤相贴的温度和触感,依旧令她颤了颤。
辞盈迷迷糊糊睁开双眼。
她躺下时分明还是夜晚,此刻帐外漏进的却是明亮的日光。
白昼不算刺眼。
视野中像是蒙着一层蝉纱白雾,意识也仿佛被包裹其中,有种沉甸甸的恍惚。以至于触及那一角男子衣袖面料时,辞盈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视线顺着指尖缓缓上移,她与身前之人朦胧相对——
是一个成年男子。
一具颀长年轻的身体。
“你是……”
对方面容隐在雾中,并没有回答她。
许是潜意识知道自己是在梦中,辞盈没有太多紧张,甚至还有心思去观察对方。
大雾四起,只有撑在脖颈旁的那截清瘦腕骨,离的最近,看的也最清楚。
她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手。
苍白而美丽。
十指修长,筋骨分明,缠着自己乌黑的发,按进身下松软被褥。上面淡青的脉络游走山脉般,隐秘没入袖口,宛若能工巧匠精心雕刻出的一件完美玉器。
印象中能与之相媲美的,兴许只有她的兄长江聿。
可惜他长年戴着手衣,没有机会一窥究竟。
暗暗猜想那层柔软面料下,贴合的会是怎样一双手时……身上之人忽然动了下。
没有绸布束缚的身躯,柔软到连她自己都不可思议。
梦境是看不清脸的,可辞盈还是生出一种自己正被对方深深注视的感觉。而仅凭身形轮廓,也能判断其风仪出众。
她莫名有些欣慰。
自己连做这种梦,梦到都是好看的。
身上男人比她还要僵硬。
尤其目光落在她那张脸上时,似有片刻失神与怔愣。他脊背微弓,尽量撑起身子避免触碰。呼吸声却短促如紧绷弓弦。
熟悉的清苦药气在鼻腔弥漫。
对方冰凉似蛇的长发散了她一脖子。辞盈抬手想要挥去,却发觉身体动弹不得。
不知道这位梦境对象,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她正想尝试交流,门外倏地传来说话声——
“茶水从主位开始送,千万别送错了。”
辞盈一顿,转眸望了过去。
很奇怪,她身下躺的分明是自己卧房的床榻,看到的却是陶府的场景。
暮云拖曳着斜阳,几名梳着双髻垂着长袖的女婢,手托呈盘排成一列鱼贯而入。
似曾相识的场景,正是今日才发生过的。
随着画面缓缓推移,她望见角落里沉默至极的少女。
肩细如削,难胜丝缕。
套着厚重的衣裙,像一笔被生硬刷上去的灰暗色彩。与那些打扮鲜花般娇俏灵动的同龄女郎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她自己。
辞盈第一次从这个视角,去认真端详自己。确实如祖母所说,形容胆怯,难登大雅之堂。
“女郎请用茶。”
站定在她面前的女婢,矮身将茶水递了过来。
先前不曾留意到的细节,眼下像是被放大放慢。
辞盈注意到对方极快低头时,眸底一闪而过的紧张。
四周是宾客絮絮的交谈声,顾不上身上压着的男子。她瞪大眸子,努力想要看得再清楚些。
光影攒动间,余光却不经意瞥见门后站着的一道熟悉身影……
男子身姿挺拔,腰佩长剑。
他生了副冷峻面孔,此刻更是比初春寒夜还要彻骨。凝结霜意,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名女婢‘失手’泼她一裙茶水。
辞盈打了个寒战。认出是自己的未婚夫——谢凛川。
“盈娘!”
座位在她旁侧,关系还算友好的薛家女郎惊呼一声,叫人递了帕子,指责女婢道,“你怎么做事的,笨手笨脚!”
“是、是婢子一时不察失了手,无意冒犯女郎……”女婢赶忙跪下磕头,“还请女郎随婢子到后院厢房换身干净衣裳。”
到底是陶府的宴会,薛家女郎没再多言。
辞盈看着自己无奈从座上起身,背影慢慢随那名女婢消失不见。
之后的事,不看也知道。
自己与谢凛川的这门亲事虽说另有渊源,辞盈却还是觉得全身鲜血发凉。
以往谢凛川待她态度就不算多热切,她只当对方生性冷淡。想着等成了亲,两人关起门来好好过,细水长流点也没关系,日子长了总能熟络……
可到底为什么?
分明是他自己主动求的亲,同祖母说对她一见倾心……如今却反过来要害她?
思绪乱糟糟的。
少她一个的席间仍旧热闹,语笑喧阗,丝竹声不绝于耳。直到陶刺史长子酒醉,将手中空盏一掷,大着舌头开始胡乱念诗。
陶素馨瞪着他,嫌丢人。
但大庭广众也只能扯出笑脸,叫人上前搀扶。
不料,陶术丝毫不给面子,一把将那女婢推倒在地。
他衣襟大开,发髻散乱。
酒水顺着胸膛滑落打湿袍子,放浪形骸,“去!去把赵医女给我叫来煮碗醒酒汤!”
在场女客皆红着脸不敢看他,他也不在意,伸手夸张比了个数,“告诉赵医女,我给这些!不会让她白跑一趟!”
是个慷慨的主。
只不过陶素馨脸色更加难看了。
她亲自去扯陶术衣袖,“阿兄酒多了,不如先回去……”
对方无赖似地一屁股歪坐在地上,径直打断她,“多不多我还能不知道吗,不然我让赵医女送醒酒汤做什么?”
这位才是云州第一纨绔。
两人同出一母,陶夫人出自京都某高门旁系。因此哪怕陶刺史身边姬妾不少,这些年膝下也只有陶氏兄妹。
势均力敌,论骄横谁也不让着谁。
陶素馨被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咬牙还要再劝。一名女婢匆匆上前,附耳在她身旁说了些什么。
只见她神情由怒转喜,紧锁的眉结也一下子打开。
声音太小,辞盈什么也听不到。
但从对方的反应能够推测出,应该是汇报江聿行踪的。
果不其然,顾不上醉醺醺的陶术,陶素馨很快寻了个由头离开。辞盈也慢慢放松下来,猜测这场梦境差不多快要结束时,耳畔突然听到咔哒一声清响。
——有人推门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