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的窸窣声戛然而止。
为首那名侍卫牵着獒犬,在离水缸不到几步的地方回头。他举高手中火把,顺着朦胧没有轮廓的光亮望去。
梅英疏淡,冰澌溶泻。焰火也褪去嚣张颜色,染上珠华似的白。一只戴着洁白无瑕手衣的手探出,缓缓拂开面前那枝横逸的红梅。
红与白对比鲜明。
即便被柔软的缎子严严实实包裹,依旧能看出那是只极其漂亮的手。
腕骨清瘦,指节修长。
早春犹寒,青年拢着厚厚的鹤氅,薄弱发带被夜风吹得扬起。
不等对方再度开口,他便低头抵唇轻咳两声,长发在肩侧颤动,仿佛枝头一触即散的苍白霰雪。
为首侍卫微微变了脸色。
但还是问道,“方才闹了命案,疑似有刺客潜入府中,何郎君已遭毒手,江郎君可有见到行迹可疑之人?”
江治中这个儿子姿容出众,出类拔萃,偏生是个药罐子。
奈何使君的掌上明珠喜欢。
自雪中惊鸿一瞥,念念不忘。只可惜江聿至少十天半个月都在养病,外人连面都见不着。
他问这话本是不抱希望的。
未料,青年点头,“有。”
清润嗓音如敲冰戛玉,平静的叫人难辨其真实心思。
辞盈后背紧贴缸壁,感受着冷水没入衣领,身躯紧绷。
极大的不安与惶恐蔓延,她险些没能控制好呼吸。
侍卫激动追问,“敢问是往哪边去了?”
青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只微垂着眼睑,似在思索。
短短几息,仿佛过去许久。
就在辞盈内心煎熬,终于又听到江聿不疾不徐的声音。
“似是往西面去了。”
“那人身形高大,行色匆匆,未敢上前询问。”
江家郎君体弱多病,见到这般魁梧大汉,避让也是常情。
近乎下意识的,短短一句话之间,在场几人便将刺客归为健壮有力的成年男子。
“叨扰郎君了。”
西面是后门所在,刺客杀了人想要逃跑,从这条路线确实是最合适的。为首侍卫不再有疑,按着腰间长刀便要离开。
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冲那道颀长身影几分讨好道。
“春寒陡峭,江郎君身子骨弱,当心别着了凉。”
这位十有八九以后会是他们的姑爷。
毕竟江父在陶刺史手下做事,这条通天大道没有不走的道理。
青年又低咳两声。
面容半掩在疏影里,霜露湿润发带。
“多谢。”
火光很快远去,四面重新暗下,辞盈也到达了临界点。
肺腑最后一丝空气被挤压干净,鼻腔侵入黏滑湿漉的水汽。
她其实不会水。
但胜在足够能忍,求生欲望足够强烈,所以才能在水缸里泡这么久。
在被窒息感这双无形大手掐死前,她终于忍不住了,哗啦,从水缸跪着起身。
上半身有气无力挂在边沿,辞盈像朵被雨水打透的垂露海棠。一面大口大口喘息着得之不易的空气,一面用失焦的视线,看向自己淌水的纤细指尖。
因缺氧蒙上一层白雾的大脑,反应慢了一拍。
借着那缕暗淡月光,一角皎洁衣袍垂落在眼前。随之,年轻男子的影子笼罩住她整个身躯。
凛风趁机钻入嗓子,辞盈喉头滚了滚,压下那股痒意。
她目光缓缓向上——不期撞入青年漆黑深邃的眸底。
许久未见,江聿神情依旧是贯有的客气疏离。
“燕燕。”
像是看不到她此刻的模样,他问候的十分自然。
没有任何追问前因后果的意思,这种不按常规套路出牌,也让辞盈事先准备好的那套说辞,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纤细的腰身在颤。
水珠从发梢脖颈一路滴入衣领,湿透的布料紧密贴合着躯体,往常身前束缚的绸布也松散开。
不用看也知道,自己形容有多狼狈。
“咳、咳咳……”
辞盈咳了两声,难堪的简直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但思及面前是唯一的救命稻草,还是硬着头皮扯住对方衣袖。
指尖一动便搭上青年袖袍。
深色水渍泅染开,沾湿那片皎洁。她这才意识到,江聿离自己极近。
尽管没有抬头,也能感觉到对方目光落在自己发顶。
沉甸甸的,带着重量。
那种被水淹没,密不透风包裹以至于难以呼吸的感觉,似乎又涌了上来。
少女张嘴喘息,湿漉漉的发丝贴在白皙腮边,一双眸子盈盈含泪,透出可怜哀求,轻声喊他。
“阿兄……救我……”
寒雾萦绕,泡在水里的双腿冻得快要失去知觉。
她咬着下唇,想着不看僧面看佛面。
就算他平日再怎么不待见自己,但念在故去母亲的份上,也总该帮衬一把……想是这么想的,辞盈心里却始终没底。
几年少有相处,这位兄长似乎变得更加难以琢磨。
江聿没有拂开她,也没说话。
心口砰砰直跳,生怕搜查的侍卫去而又返,辞盈鼓足勇气,抬头对上那道视线。
夜色浓如翻墨,青年眸若点漆,隐着能看穿一切的锐利。
她颤颤又溢出一声,“阿兄……”
这次,那只戴着雪色手衣的手,探到她面前。
“还能站起来吗?”
低沉温静的语声从上方传来。
辞盈小心翼翼抓着他的手,一个能字没来得及说出口,双膝面条似地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从中药起她杀了个人,跑了这么段路,又在水里躲了这么长时间,身上的汗水就没干透过。
眼下紧绷的那根弦一松,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
肩背倏地簇拥上一片暖意。
江聿解了那件鹤氅披在她身上,微侧过身道。
“上来吧。”
他要背她。
女子出嫁,由兄长背着送上花轿,如此也不算逾越。
奈何衣内那块绸布已经滑落至腰际。
辞盈甚至不敢站直。
心底挣扎一番后,怕他嫌自己扭扭捏捏直接拂袖而去,还是扯紧鹤氅趴到对方背上。
常年病弱的青年肩背宽敞,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单薄。
与幼时记忆中相差甚远,宛如凌霜梅树完完全全舒展开虬劲筋骨,颀长俊挺。
他与她都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