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月光如同凝固的霜华,无声地泼洒在破屋的狼藉之上,将那本湿漉漉的《昭明文选》和林暮苍白的手指照得一片惨淡。精神短暂脱离苦海后的回落,带来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无处遁形的虚无和钝痛。胃袋因为那点冰冷污秽的馒头渣而不再疯狂嘶鸣,转而成为一种持续不断的、磨人的空虚感,提醒着他生命最基础的需求仍被残酷地剥夺着。身体的寒冷和疼痛也重新变得清晰,尤其是那只肿痛的脚踝,随着夜渐深,寒意愈重,一跳一跳地抽痛着,仿佛有自己的心跳。
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那本残破的《昭明文选》滑落在他手边,书页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墨香,与屋内的霉烂气息混合,形成一种古怪的、令人心酸的味道。方才因文字而激荡的心潮渐渐平息,留下的不是宁静,而是更大的空洞和疲惫。才华?见解?在生存面前,苍白得可笑。那些精妙的义理,深邃的情感,能帮他抵御此刻刺骨的寒冷吗?能填饱他饥饿的肚子吗?能改变他被至亲视为“晦气”的命运吗?
答案冰冷而绝望。
或许……或许他生来就不该触碰这些东西。或许他安分守己地认命,承认自己就是个灾星,就是个废物,乖乖待在阴暗角落里发霉腐烂,反而能少受点苦楚?这个念头如同毒藤,悄然缠绕上他的心。
就在这自暴自弃的阴霾即将彻底吞噬他时,一段被刻意遗忘许久的、蒙着灰尘的童年记忆,却毫无预兆地、异常清晰地撞进了他的脑海。仿佛是对他刚才那番关于“别”与“才华”思考的某种残酷回应,又像是命运在提醒他,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被无情地划定了界限。
那应该是很久以前了,久到记忆里的阳光都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暖黄色。
具体的年纪他已经记不清,只记得那时候,他还没有完全被“灾星”的名头钉死,虽然已经显露出一些“不祥”的征兆——比如偶尔会莫名其妙摔跤,或者生病——但至少,名义上,他还是林府的少爷之一。
那年春天,府里格外热闹。比他年长两岁的嫡兄林朝,以及二叔家的堂弟林旭,到了正式开蒙读书的年纪。父亲林宏远对此极为重视,特意花了重金,托人情请来了一位据说在士林中颇有名望、只是家道中落才不得不出来坐馆的老秀才,周先生。
开蒙那日,仪式隆重。前厅摆了香案,供奉了孔子像和笔墨纸砚。林朝和林旭穿着崭新的锦缎小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小脸上带着紧张和兴奋,在父亲的引领和母亲、姨娘们欣慰骄傲的目光注视下,像模像样地向周先生磕头行礼,奉上束脩。整个前院都弥漫着一种庄重而喜庆的气氛。
那时候的小林暮,就像一只躲在阴影里的小老鼠,扒着通往前厅的月亮门廊柱,偷偷地、羡慕地看着这一切。阳光照在兄长和堂弟崭新的衣服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刺得他眼睛有些发酸。他也想穿上那样漂亮的衣服,他也想坐在明亮的学堂里,听先生讲课,认那些方方正正、好像藏着无数故事和道理的字块。
他也曾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在仪式结束后,趁着父亲心情似乎还不错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扯了扯父亲的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爹……我……我也想读书……”
父亲林宏远正满意地捋着短须,看着被先生领走的两个儿子,闻言低下头,看到是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审视打量了他几眼,仿佛在看什么不懂事、净会添乱的东西。
“你?”父亲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你身子骨这么弱,三天两头病怏怏的,去学堂干什么?别再过了病气给先生和兄长们!好好在屋里待着,别给我添乱就是最大的省心!”
说完,不等他再说什么,便拂开他的小手,转身忙着去招待周先生了,仿佛多跟他说一句话都会沾染上晦气。
母亲当时就在旁边,穿着华丽的衣裙,戴着耀眼的珠翠,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而疏远,仿佛看的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什么碍眼的物件,语气更是轻描淡写,却像冰针一样扎人:“朝儿和旭儿是去读书明理,将来要光耀门楣的。你凑什么热闹?安生些,莫要冲撞了文曲星。”
那一刻,小小的他,站在热闹过后突然冷清下来的回廊里,看着父母远去的身影,只觉得春天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身体弱?可他明明很少生病,偶尔摔跤也只是皮外伤。为什么哥哥和弟弟可以,他就不行?一种模糊的、不被认可的委屈和失落,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住了他幼小的心脏。
正式的学堂设在前院一处安静敞亮的厢房,那是属于林朝和林旭的领地,有着无形的屏障,将他隔绝在外。他只能远远地听着那边偶尔传来的、抑扬顿挫的读书声,那声音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于是,他开始了自己的“偷学”生涯。
他知道周先生有午后小憩的习惯,两位小少爷这个时辰也要被嬷嬷逼着睡午觉。他便趁着这个空档,像个小贼一样,偷偷溜到学堂窗根底下。窗户通常开着透气,他就蜷缩在窗外茂密的灌木丛后面,屏住呼吸,竖起耳朵,贪婪地捕捉着里面的一切动静——有时是周先生醒来后自己诵读诗书的低沉声音,有时是他检查两位少爷功课时的讲解。
他听得如饥似渴,那些之乎者也,那些诗词歌赋,像是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一个全新的、瑰丽无比的世界。他记忆力极好,先生讲过一遍的东西,他往往就能记个八九不离十。他甚至会偷偷捡拾被风吹出窗外的、写废的纸张,宝贝似的抚平上面的褶皱,对着上面模糊的字迹,努力回忆先生讲解的意思。
就这样,断断续续,他竟然也识得了不少字,懵懵懂懂地明白了一些简单的道理。
机会来得偶然而危险。
那天,周先生午睡后心情似乎不错,没有立刻开始讲课,而是抽考林朝和林旭前几天学的一首五言绝句,要求背诵并简述诗意。
林朝背得磕磕巴巴,显然没用心。林旭更是支支吾吾,连句整话都说不全。
周先生的花白胡子翘了起来,显然动了怒,戒尺敲得桌子啪啪响:“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如此简单的诗句,讲授多日,竟还如此不堪!真是……真是气煞老夫!”
窗外的林暮听得心急。那首诗他恰好听先生详细讲解过,不仅记得滚瓜烂熟,对诗中描绘的意境和表达的情感也隐隐有所体会。听到兄长和堂弟如此不成器,惹得先生发怒,他一时忘形,竟下意识地、极小声地顺着林旭卡住的地方,接了下去,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然而,学堂里此刻正因为先生的怒火而一片死寂,他这细微的声音,竟显得格外清晰!
“谁?!”周先生猛地一声厉喝,目光如电般射向窗口,“谁在外面?!”
林暮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想缩头躲藏,却已经来不及了。一个路过的、巴结主母的管事婆子恰好经过,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窗根下的他,立刻尖声叫了起来:“哎呀!是暮哥儿!你怎么躲在这里?!是不是想偷东西?!”
这一嗓子,彻底把他暴露了。
周先生怒气冲冲地走出来,林朝和林旭也好奇又鄙夷地跟了出来。
“是你?”周先生看着这个穿着明显不如里面两位少爷、脸色苍白、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眉头紧锁,“你刚才在说什么?”
“我……我……”林暮吓得话都说不全,小脸煞白。
旁边的林朝为了转移先生的怒火,立刻抢先道:“先生,肯定是他!刚才就是他在外面接话!他肯定偷偷摸摸不是一天两天了!”
林旭也跟着附和:“对!说不定我们之前不见的毛笔就是他偷的!”(那毛笔后来被发现是林旭自己玩丢了)
那管事婆子更是添油加醋:“周先生,您可得好好管教!这暮哥儿手脚最是不干净,而且浑身晦气,可别冲撞了您和两位少爷的文昌运!”
周先生本就因学生愚钝而恼怒,此刻又听说窗外是个“手脚不干净”、“浑身晦气”的庶子(他隐约知道林府有这么个不起眼甚至被厌弃的孩子),先入为主,心中更是厌烦。他根本不给林暮解释的机会,沉着脸喝道:“小小年纪,不学好!竟行此偷听窥探之事,还敢妄言接话,扰乱学堂!看来不教训是不行了!”
“先生,我没有偷东西……我只是……只是听到……”林暮试图辩解,声音带着哭腔。
“还敢狡辩!”周先生根本不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一个被众人指认的“晦气”孩子会有什么向学之心。在他看来,这更像是某种狡诈和挑衅。“伸出手来!”
戒尺毫不留情地重重落下,打在他稚嫩的手心,火辣辣地疼。
一下,两下,三下……
他疼得眼泪直掉,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心里充满了巨大的委屈和不解。他只是想听听课,他只是接了一句诗,他没有偷东西,为什么没有人信他?为什么都要骂他打他?
惩罚完毕,周先生余怒未消,指着他呵斥道:“滚远点!以后不准再靠近学堂半步!若再让老夫发现,定禀明你父亲,重重责罚!听见没有?!”
林朝和林旭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着,仿佛看了一场有趣的猴戏。
那管事婆子得意地撇着嘴,像是立了大功。
小林暮捂着自己红肿剧痛的手心,眼泪模糊了视线,他看着眼前威严的先生,看着嘲笑他的兄弟,看着冷漠的下人,一种冰冷的、彻骨的绝望和茫然,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攫住了他。
他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离开了那扇曾经带给他无限憧憬的窗户,离开了那片朗朗读书声的区域。
身后,传来周先生对林朝和林旭缓和了些语气的声音:“罢了罢了,不与那等顽劣晦气之物一般见识。我们继续讲课……”
“顽劣晦气之物”……
原来,在这些人眼里,他渴望读书的心思,他偶然显露的一点记性,他这个人本身,都是“顽劣”,都是“晦气”,都是需要被驱逐、被惩罚的。
从那以后,学堂的窗户对他关上了。他偶尔远远路过,都能感受到守院婆子警惕和厌恶的目光。他也真的怕了,不敢再靠近。
只是心底那份对知识的渴望,如同石缝里的小草,并未完全死绝,反而在压抑和黑暗中,以一种扭曲而顽强的方式,继续生长。他开始想别的办法,捡废纸,偷听路过的读书人闲聊,甚至偶尔壮着胆子去城西书店门口蹭听……直到今天,凭借这点偷来的、零碎的知识,他竟然也能对《昭明文选》里的文章品评一二。
月光下,成年的林暮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手心早已没有了当年戒尺留下的红痕,但那冰冷的痛楚和巨大的屈辱,却仿佛从未消散,深深地烙印在了灵魂深处。
他忽然明白了。
原来,命运对他的捉弄,早已开始。
不是从他一次次倒霉开始,而是从更早的时候,从他第一次流露出一点点不同于“灾星”设定的特质——比如对知识的渴望,比如那一点点或许称得上天赋的记忆力——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他们不允许他好。
不允许他聪明。
不允许他拥有任何可能摆脱“晦气”标签的东西。
他只能傻,只能笨,只能倒霉,只能乖乖地做一个衬托他们“好运”和“正常”的背景板,一个用来验证“天命如此”的活生生的反面教材。
所以,他表现出一点聪慧的苗头,就是“偷奸耍滑”;他渴望读书,就是“不安分”、“想冲撞文昌运”;他哪怕只是正常地活着,都可能“冲撞”了谁的“运道”。
冰冷的月光,照着他嘴角缓缓勾起的一抹极致苦涩、甚至近乎狰狞的弧度。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那股盘旋在胸口的、冰冷的绝望,开始慢慢地变质,发酵,转化成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黑暗的东西。
无声无息,却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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