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那首精心构思、反复默诵直至镌刻于心的贺寿诗作为唯一的武器和希望,林暮强撑着虚弱不堪的身体,开始为这最后一搏做准备。
他首先面临的是最现实的问题——形象。他不能穿着一身沾满墨迹、泥点、甚至还有药渍的破衣烂衫,顶着一头乱糟糟、可能还散发着病气的头发去望江楼那样的地方。那不是去参赛,是去给人添堵,自取其辱。
他翻箱倒柜,几乎将那个破旧的衣箱底朝天地翻了一遍。最终,在最底下,找出了一件浆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但相对而言最为干净完整的粗布直裰。这是前年过年时,王婶偷偷塞给他的,据说是她去世的老伴年轻时穿过的,她改了改尺寸,让他好歹有件能见人的衣服过节。他一直舍不得穿。
他小心翼翼地换上这件直裰。衣服很旧,颜色黯淡,补丁显眼,穿在他因为病饿而更显消瘦的身上,空荡荡的,更添了几分寒酸。但至少,它是干净的,没有明显的污渍和异味。
他又就着瓦罐里最后一点浑浊的积水,忍着冰冷,仔细地清洗了脸和双手,尽量将手上的墨迹和污垢搓洗干净,直到皮肤发红。头发无法好好梳理,他只能用手蘸水,勉强将乱发捋顺,束在脑后,用一根削磨光滑的木棍固定住。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气喘吁吁,额头上冒出了虚汗,眼前阵阵发黑。高烧虽退,但极度的虚弱和饥饿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绕着他。
没有时间休息了。诗会已经开始,他必须尽快赶到望江楼。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如同囚笼又如同废墟的破屋,深吸一口气,拖着依旧疼痛无力的伤腿,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出了院门。
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比平日里更加热闹,人流如织,许多人都朝着望江楼的方向涌去,显然都是去围观诗会盛况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节庆般的喧嚣和活力,与他内心的紧张和身体的虚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混在人群中,尽量低着头,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沿着街边小心翼翼地前行。每一步都踏得无比谨慎,如同行走在布满陷阱的雷区。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面,生怕哪里突然冒出一块香蕉皮,或者一个不起眼的小坑,让他重蹈覆辙。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期待,而是因为恐惧。恐惧那不知会从何处冒出来的“意外”,恐惧这好不容易才鼓起的勇气和微弱的希望,再次被无情地碾碎。
“让一让!让一让!快开始了!”
“听说今年刘老爷出手格外阔绰!”
“不知哪位才子能拔得头筹啊……”
周围人们的议论声传入耳中,更增添了他心中的紧迫感。
快一点,再快一点。他默默催促着自己,忍着脚踝的疼痛,试图加快脚步。
然而,越是害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
就在他穿过一个相对拥挤的十字路口,眼看就要拐上去往望江楼的主街时,异变陡生!
一个大约四五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手里举着一个色彩鲜艳的风车,正兴奋地追着风车旋转的方向,完全没看路,咯咯笑着从旁边一家店铺里猛地冲了出来,直接冲向了街道中央!
而几乎同一时间,一辆运货的板车正被车夫拉着,从另一侧快速驶来!车夫显然也没料到会突然冲出个孩子,一时反应不及,眼看着板车就要撞上那懵懂无知的小孩!
“危险!”林暮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想都没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那是一种根植于本性深处的善良,哪怕他自己身处绝境,哪怕他明知多管闲事可能会给自己带来麻烦,但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他根本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幼小的生命遭遇危险!
他猛地朝前一扑,伸出那只还算有力的手臂,一把揽住那个小男孩,用力将他往自己怀里一带,同时身体借着前冲的势头,极力向旁边扭转身形,试图避开板车!
他的动作已经足够快,反应足够及时。小男孩被他成功地护在了怀里,避免了被板车直接撞击的厄运。
但是——
他忽略了自身极度虚弱的状态和那条不听使唤的伤腿!
在完成那个护住孩子的扭身动作后,他的脚下一软,那条肿痛的脚踝根本无法支撑住这突如其来的重心改变和冲击力!
“咔嚓……”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从脚踝处传来,剧痛瞬间袭来!
“呃啊!”他痛哼一声,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平衡,抱着那个吓呆了的小男孩,如同被砍倒的树木般,踉跄着、无可挽回地朝着旁边狠狠地倒了下去!
而他的旁边,正好是一个卖竹编工艺品和零碎小玩意的路边摊!
“哗啦啦——!!!”
一声巨大的、清脆的碎裂和撞击声猛地炸响!
林暮和小男孩重重地摔倒在地,巨大的惯性带着他们直接撞翻了那个路边摊!支撑摊位的竹竿断裂,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竹篮、竹匾、小巧的竹编蝈蝈笼、泥人、木雕……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瞬间天女散花般飞溅开来,摔得满地都是!许多精细的竹编品被砸扁踩烂,泥人摔得粉碎,木雕也磕掉了漆!
场面一片狼藉!
“哇——!”被护在林暮怀里的小男孩这才后知后觉地吓大哭起来,声音响亮刺耳。
拉板车的车夫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停下车,骂骂咧咧地查看情况,见孩子没事,只是虚惊一场,又骂了几句“小兔崽子不看路”,便赶紧拉着车走了,生怕被讹上。
而摆摊的,是一个头发花白、衣着朴素、看起来生活颇为不易的老婆婆。她原本正笑呵呵地看着街景,等着顾客上门,这突如其来的横祸直接把她给吓懵了!
待她反应过来,看到自己辛辛苦苦编制、赖以糊口的玩意儿被毁了一大半,散落一地,许多已经彻底损坏无法售卖,老人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气得浑身发抖!
“哎呦!我的摊子!我的东西啊!”老婆婆发出一声心疼至极的哀嚎,猛地扑了过来,也顾不上去扶人,先去看那些被毁掉的货物,拿起一个被踩扁的竹篮,手都在哆嗦,“天杀的!这是哪个杀千刀的!赔我的东西!赔我的钱啊!”
林暮摔得七荤八素,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痛,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剧烈,肯定是伤上加伤了。他强忍着剧痛,松开怀里哇哇大哭的孩子,挣扎着想爬起来道歉和赔偿。
这时,孩子的母亲——一个穿着体面、满脸焦急的胖妇人——才惊叫着从店铺里跑出来,一把抱起哭闹的孩子,心肝肉儿地哄着,同时不满地瞪了林暮和那摊主老婆婆一眼,嘟囔着“怎么搞的,吓着我儿子了”,然后竟抱着孩子,飞快地钻进人群溜走了,连句谢谢都没说。
只剩下林暮和那个看着一地狼藉、欲哭无泪的老婆婆,以及周围迅速围拢过来看热闹的人群。
“你!你赔我的东西!”老婆婆确认“罪魁祸首”就是眼前这个试图爬起来的年轻人,立刻将所有的怒火和心疼都发泄到了他身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生怕他跑了,“你不能走!赔钱!这些东西都是我老婆子熬夜编出来卖钱糊口的!全让你给毁了!你今天不赔钱,老婆子我就跟你拼了!”
林暮脸色惨白,额头上因为疼痛和急迫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他看着一地狼藉的货物,心中充满了愧疚和焦急。
“对不住……老人家,对不住……是我没站稳……”他忍着脚踝的剧痛,试图解释,“我赔,我一定赔……您算算多少钱……但我现在有急事,必须马上要去望江楼诗会,能不能……”
“诗会?我管你什么诗会!”老婆婆根本不听,情绪激动地打断他,“赔钱!现在就得赔!谁知道你会不会跑了!你看我这摊子!这还怎么卖钱!我一家老小就指望这个吃饭呢!不赔钱你别想走!”
周围的人群也开始指指点点。
“啧啧,毛手毛脚的,把人摊子撞成这样……”
“看着穿得破破烂烂的,赔得起吗?”
“快去诗会?就他这样还去诗会?别是骗人的吧……”
“老婆婆也挺可怜的,小本生意……”
这些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林暮心上。他知道老婆婆不容易,赔偿是天经地义。可是……诗会!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他好不容易才看到的一丝希望!
“老人家,我真的赔!我发誓!等我从诗会回来,我一定想办法赔给您!我现在身上……身上实在没钱……”林暮急得声音都在发抖,试图挣脱老婆婆的手,但那老人家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抓着他。
“没钱?没钱你去什么诗会!骗鬼呢!就是想跑!”老婆婆哭天抢地起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辛辛苦苦编的东西……全没了啊……没法活了啊……”
她又哭又闹,引来了更多的人围观,也将林暮死死地缠住了。
林暮看着越来越高的日头,听着远处望江楼方向隐约传来的、似乎更加热烈的喧闹声,心急如焚!脚踝疼得他几乎站不稳,饥饿和虚弱感也因为这番折腾而再次猛烈袭来,让他头晕眼花。
他知道,这样纠缠下去,诗会就彻底完了。
一种巨大的绝望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为什么……为什么只是想做一件好事,只是想赶去一个地方,都会变成这样?
难道他的命运真的就无法改变吗?连一点点微小的希望,都要被以各种离奇的方式掐灭?
最终,在周围人群的“主持公道”下,林暮被迫将自己身上那件唯一还算体面的、王婶给的粗布直裰脱了下来,抵押给了老婆婆,并再三赌咒发誓,日后一定拿钱来赎,才勉强被放开。
他穿着单薄的、打着补丁的里衣,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拖着那条剧痛难忍、几乎无法落地的伤腿,狼狈不堪地、一瘸一拐地,用最快的速度朝着望江楼的方向赶去。
阳光照在他苍白焦急的脸上,身后是老婆婆抱着那件直裰的哭诉声和人群的议论声。
时间,已经被耽误了太久太久。
希望,似乎又一次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被无情地撞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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