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村长一行人陆续返回,每个人的臂弯里都抱着几件衣物,神情凝重却动作利落。
那些衣服颜色暗沉,布料泛着陈旧的霉味,承载了太多不愿被提起的记忆。
我知道,这些都是村民穿过的衣裳,沾染了人气,绝不能再留在人间。
我指挥众人在空地一侧挖了个深坑,土屑翻飞间,月光悄然爬上树梢。
大家将衣物一件件投入坑中,将一段段不愿回首的过往埋葬。
紧接着,那口沉重的黑漆棺材也被缓缓移至坑边——本该是最后的安息,却在抬棺那一刻,骤然生变。
八名精壮汉子两两分列,肩扛粗实的杉木杠子,麻绳早已牢牢捆紧棺身。
按理说,这般人力与准备,哪怕是一座小山也该挪得动。
可那棺材却如被大地吞噬了一般,纹丝不动。
众人咬牙发力,额头青筋暴起,脚下泥土崩裂,可棺材依旧稳如磐石,仿佛地底有无数只手死死拽住它,不肯放行。
人群顿时陷入沉默,目光齐刷刷投向我,像是在黑暗中终于看见一盏灯。
我缓步上前,绕棺三圈,指尖轻触地面,耳畔风声低语,却未见异状。
正思索间,脑海中忽响起灰先生那沙哑而沉稳的声音:
“此棺非力可动,乃阴气凝滞,魂魄作祟。需借纯阳之体,压其戾气,方可通行。”
我心头一亮,转身对村长道:“请找一名七八岁的男童,我要他助我一程。”
村长虽不解其意,但素来信我,立刻在人群中寻觅,不多时便牵出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
孩子的母亲紧随其后,满脸担忧。
我温和地向他们解释:并非伤害孩子,而是请他充当“镇棺童子”——以童子纯阳之躯,镇压棺中阴邪。
所谓镇棺童子,古已有之。
十二岁前的男童,心窍未闭,阳气如朝阳初升;
天眼未掩,能窥常人所不能见之物;
童身未破,精元充沛,百邪难侵。
他们的心智如山泉般清澈,未经尘世浊浪冲刷,正是阴阳交汇之际最纯净的桥梁。
用这样的孩子坐镇棺上,并非迷信,而是民间古老殡葬的能量平衡——以至阳之力,中和至阴之煞。
起初,孩子的父母执意不肯。
毕竟谁愿让幼子坐在一口诡异棺材之上?
但在村长反复劝说、老荣巧舌如簧地描绘“这是积德、是护村大功”之后,母亲终于含泪点头。
我轻轻将男孩抱起,放上棺盖。
他刚一落座,立刻放声大哭,小手乱抓,双眼惊恐地盯着棺缝,嘴里直喊“里面有东西!有姐姐在笑!”——显然,他已窥见了不该看见的景象。
我迅速取出一块经年桃木珠,递入他口中。
桃木珠辟邪,温阳固魂,能护他心神不被怨气侵蚀。
随后轻抚其背,柔声道:“不怕,叔叔们都在,你是最勇敢的孩子。”
待他稍安,我回头示意那八名壮汉再次抬棺。
他们面面相觑,满脸不信:刚才八人齐力都抬不动,如今加上一个孩子,岂非更重?
然而,当他们再次合力肩扛杠子时,奇迹发生了——那沉重如山的棺材竟应声而起,稳稳离地!
众人愕然,彼此对视,眼中满是震惊与敬畏。
他们不懂,这不是力气的缘故,而是阴阳的调和。
童子身上的纯阳之气如一道光罩笼罩棺木,压制住了女尸百年积聚的阴寒怨念,原本如铁锁般禁锢棺材的阴力瞬间瓦解,自然便可轻易移动。
我沉声指挥,将棺材缓缓放入坑中。
随即点燃火折,扔入坑底。
刹那间,烈焰冲天而起,赤红的火舌舔舐夜空,浓烟翻滚如龙。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火焰之中竟传出阵阵嘶吼哀嚎——有女子凄厉的哭喊,有老人低沉的诅咒,还有孩童无助的尖叫,夹杂着野兽般的咆哮,无数冤魂在火中挣扎、撕扯、不甘消散。
围观村民无不面色惨白,有人跪地念佛,有人掩耳颤抖。
唯有我静立火前,目光如炬。
这是净化的过程,是怨念与执念在烈焰中的最后燃烧。
半个多时辰后,火势渐弱,余烬黯淡,坑中只剩焦黑残骸,一切归于寂静。
我挥手下令:“填土。”
黄土一锹锹落下,掩埋了灰烬,也封印了过往的噩梦。
当最后一抔土覆盖其上,我朗声道:“从今往后,大槐树下再无灾厄,村民可安枕无忧。”
话音落下,人群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有人流泪,有人拍肩相庆,庆祝这重获新生。村长激动得双手颤抖,紧紧握住我的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眼中却闪着泪光。
老荣在一旁咳得厉害,终于提醒村长该兑现承诺。
村长如梦初醒,连忙引我们回屋,捧出早已备好的五万元现金。
老荣眼疾手快,一把接过,笑得合不拢嘴。
我却未急于收钱,而是正色道:“村长,事虽已了,但还有一桩心结未解——王强之死,仍有隐情。”
村长一怔,随即点头,立刻出门唤来了王强的家人。
几位亲人面色憔悴,眼窝深陷,显然仍在丧亲之痛中未能走出。
见我到来,纷纷躬身行礼,低声唤我“小师傅”。
我心中微叹,不再纠正称呼,只温和说道:“我想请你们协助,招回王强的魂灵。
有些真相,唯有他亲口诉说,才能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