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冷峻精致的面容云笙见过,正是昨日那黑袍男子,英国公谢瑾。
在她的梦中,谢瑾醉心山水,从不过问朝堂之事,嘴上总挂着淡笑,一副好相处的云淡风轻模样,原主与他一直都只有点头之交。
但云笙却觉得,这谢瑾似乎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二人对视了片刻,院内众人随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谢瑾,纷纷打招呼寒暄。
谢瑾审视云笙的目光一闪而过,露出一丝和煦的淡笑,对着满园的同袍点了点头。
随即他目光顿在了后方某处,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裴兄,今日来的可是有些晚了。”
云笙并未回头,便已然能感受到背后那道炙热的目光。
云笙懒得周旋,连忙拉着钟书瑶踏入学堂。
这求知堂共有学生18位,大多为朝中重臣的嫡子嫡女,男女分席而坐,用一道屏风挡着。
裴清宴紧跟在云笙后面,一脚踏过屏风,又觉得不妥,将脚收了回来,踌躇着站在原地。
“裴兄,你挡路了。”谢瑾眼角含笑,裴清宴只得让路,不甘的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不消多时,苏老先生便开始讲学,内容颇为枯燥无趣,云笙走神了数次,昏昏欲睡。
“书瑶,我着急先走了,你慢慢收拾吧,明儿见!”
云笙害怕被裴清宴抓着说话,一股脑把笔墨书本塞进了书箱里。
“长宁郡主留步,对于你前几日的那篇策论,老夫倒是想与你讨论一二。”
云笙刚准备站起身,就被苏衡叫住。钟书瑶爱莫能助的看了看云笙,耸了耸肩。
学生们陆续离开学堂,只剩下谢瑾还不紧不慢的喝着茶,苏衡想着单独留下郡主似有不妥,便也没将谢瑾请出去。
“郡主还记得老夫的考题,以及您的论点吗?”苏衡随意坐在座位上,捋着胡子。
云笙脑中有些碎片记忆,却想不太真切,只得说道:“先生,我因前两日落水找了风寒,最近家中事情又太多,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有贞妇殉父得旌表,然其幼女饿毙,烈女荣身后,谁恤人间骨?”
谢瑾从屏风另一侧走了过来,随意坐在了云笙旁边的位置上,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云笙:“长宁郡主向来聪慧过人,竟然连议题都记不清了?”
云笙没有理会谢瑾的打趣,愤然说道:“殉夫?烈女?真是可笑!”
谢瑾一愣,收起嘴角的淡笑。
苏衡捋了捋胡子:“郡主的论点,实在太过惊世骇俗。寻常考生大多回答:贞烈之气可教化万民,朝廷当厚赐烈女家族以彰其德。”
“郡主却说,以烈女孤儿性命换取贞节牌坊,实乃礼教杀人,即便朝廷厚赐也不过是银钱买命,实应推举女子立户、寡妇再嫁等律法...真是闻所未闻。”
云笙眸光一滞,微微偏着头,眼底闪烁着一丝诧异,这竟是原主云笙的论点?
她竟是这样的女子?
云笙沉默良久,唇角轻扬,不疾不徐道:
“我倒不觉得我的论点有何惊世骇俗之处。勋贵人家之中,男子入赘者有之,寡妇再嫁者有之,夫妻不睦便和离者亦有之...难道只因她们母族势大,便能活的恣意?”
云笙眸色渐沉,直视着苏衡:“而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娘家无力托举,此生便只能依附男子苟活吗?若夫家男丁尽丧,便该殉节赴死?简直荒谬!”
苏衡被她一席话说得怔住,额角青筋微跳,却碍于她身份,终究不敢发作,只得强压怒意,絮絮叨叨地劝说起来。
云笙半句都没听进去,她这两天一直默认原主云笙是个没有灵魂的纸片人,是俗套的、不符合人设的隐忍白月光。
可这篇策论...云笙看着苏衡挥舞着的那张宣纸,其上笔锋娟秀,却字字如刃。
这难道才是主线剧情之外,那个被刻意掩藏的、真正的云笙吗?
她心念微动,侧首望向坐在一旁的谢瑾。
西斜的日色透窗而入,将他琥珀色的瞳仁映得清透如琉璃,睫毛垂落时,在眼下投下一片细密的影,肌肤纹理也清晰可见。
感受到了云笙的视线,他抬起眸子,若有所思的看着她。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独特的木质香气,若有若无的飘进云笙的鼻腔。
这一瞬,云笙无比清晰的意识到,眼前之人、自己接触的每个人,从不是小说里的单薄角色。
是血肉鲜活、呼吸可闻的,活生生的人。
“罢了罢了,天色不早,今日便到这吧!”苏衡看着已然走神的云笙,无奈的摇了摇头。
“那学生便先告退了,先生也早些回家休息。”云笙立刻抱起书箱,朝着苏衡点了点头,逃一样的离开了学堂。
红蕖正在院中踱步,看见云笙出来连忙跑来接过书箱:“小姐怎生会被留堂,之前从未有过的事情。”
“一言难尽,快回府吧,饿死我了。”苏衡说起话来就是半个多时辰,云笙的肚子早就叫了起来。
“郡主,我送送你。”谢瑾快步追了上来,明明面带笑意,不经意间瞥向红蕖时带着不容拒绝的威慑力,红蕖连忙放慢了脚步,与二人保持着一定距离。
二人慢步走着却又不说话,云笙觉着有些尴尬,可谢瑾却只是若无其事的欣赏着两侧的花草,一言不发。
“前面就是府门了,英国公有话不妨直说。”云笙侧首看着谢瑾的侧脸,开门见山道。
“你我年纪相仿,又是同窗,直呼名讳便好。”谢瑾话语顿了顿,轻声说道:“我想问...”
二人走到门口,谢瑾的话戛然而止,只见裴清宴立于府门外的台阶之下,面色低沉的看向他们二人。
谢瑾转了转指尖的白玉扳指:“看来今日不巧,我改日再问罢。”
他抬手远远朝着裴清宴挥了挥手,裴清宴碍于情面微微颔首,面色不悦。
云笙无奈走下台阶,裴清宴果然迎了上来:“笙儿,我们聊聊好吗?”
“裴兄,你与吾妹婚约已定,找我聊聊于理不合吧?”云笙微微皱眉,耐着性子说道。
“我们曾经心意相通,我还是不愿相信,怎的...”
“情意相通?”云笙打断了裴清宴的话,满脸疑惑:“裴兄是否误会什么了?我从未心悦于你。”
“我不信!你不心悦于我,还能心悦于谁?”裴清宴呼吸急促,想要抓住云笙的臂膀,却被她后退两步闪开。
云笙看着台阶之上斜靠在柱边的玄袍男子,语气坚定道:
“我心悦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