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怡筠翻来覆去总是睡不好觉。白天婷婷陪着她去了一趟天马山墓地,她专程选在离行前一天去祭拜父母,想着要出远门了,总得跟父母说一声。可是从墓地回来,怡筠便觉得心事很重,总觉得有千斤重的石头压在胸口上,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了。
为了赶一早的航班,婷婷和怡筠挤在川沙的一处小旅馆里。旅馆临街,隔音并不算好,怡筠似乎总是能听到外头传来汽车的发动机声,隔壁房间情侣吵架,亦或是搓麻将嚷嚷的声响。那些噪音全部都汇聚成了硕大的浪头,径自冲向了怡筠。她也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有没有睡着,只觉得半梦半醒之间,浑身上下都出了好大一身虚汗,呼呼吹着的冷气空调仿佛转了加热档,让人周身都很不痛快。
怡筠听见一旁床上的婷婷起了鼾声,偶尔会有被褥转动的声响,显然她睡得很沉。若说是平时,如果这样睡不着,怡筠一定会唤婷婷与自己说话聊天。可是今晚不同,毕竟清晨六点多两人就要赶赴机场了,路途遥远颠簸,也不能扰人此刻的安睡。她只得半坐起身来,就那样倚在床靠上,沉浸在黑夜当中。
一想到马上就要出国了,怡筠心底弥漫着些许离别的哀愁。她的父母在生前很少带她出远门,从浦东到浦西已经算是老长的距离了。上大学的时候,她也很羡慕那些假期可以出去旅行的同学。平日里她没有那么多的闲钱可以供自己旅行消遣,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做家教赚生活费上了。虽说父母已经不在人世,可这里到底也是自小成长的地方,要说离开家乡去远方,总归是有种难言的愁绪了。窗外似是起了风,而后下起了一阵雷雨。怡筠也不知道就这样枯坐了多久,只觉得神思慢慢朦胧,迷迷糊糊又瞌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怡筠被拖鞋的声响给惊醒了,她揉搓着惺忪的睡眼,看到窗外天光未亮,旅馆的房间还是昏昏沉沉的一片。隐隐约约的,她看到一个角落有个影子在晃荡着,怡筠知道那是婷婷起来了,在那儿收拾行李。怡筠看了眼闹钟上的时间,索性一骨碌爬起来也开始准备。川沙的旅馆和宾馆大都安排有往返浦东机场的班车,两人拿上旅馆送的白煮蛋,提着行李便匆匆坐着班车去赶飞机了。
从上海飞往新加坡是五个多小时的航程,怡筠与婷婷乘着直航的航班一路腾云驾雾。飞机下降的时候,怡筠觉得耳膜涨起来十分不舒服,竟跑到卫生间去大口呕吐了起来。好在婷婷带了晕机贴,怡筠在耳背和肚脐上贴着,这才缓过一口气来。
“怡筠,快看窗外!”婷婷兴奋地唤了正阖眼休息的怡筠,怡筠探头一看,却见窗外是茫茫一片大海,海上停满了密密麻麻的集装箱货船、邮轮、散装货轮等等,船只如繁星点点,简直多到数也数不清。马六甲海峡是世界上最繁忙的海峡之一,它是链接太平洋西岸和印度洋港口的必经之路,而新加坡当年也是借着马六甲海峡这处重要咽喉,从一穷二白的渔村一路发展到了今天的国际化大都市。
“这就是之前学校上课的时候,老师说到过的马六甲海峡吧。”怡筠喃喃自言着,早已被窗外的景象所震撼到。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人们总是常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有时候见过世面和没见过世面,对人的影响是大有不同的。若是没见过世界之大,或许有人还会甘于平庸缩在一个角落里,平平淡淡、稀里糊涂地就把日子给过下去了。而见过世面的人,一旦心底那个看世界的阀门被打开了,那便一发不可收拾,再也回不去了。此时此刻,怡筠与婷婷都很有默契地没有说话,两人望着窗外各有所思。
航班落地出机场以后,姐妹两人就分不清方向,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去金文泰,据说中介给她们临时租的房间地址就在那儿。绕了一圈,两人决定先坐巴士到勿落再转地铁过去。好不容易挤上巴士,怡筠手撑在巴士的窗沿上,睁着新奇的眼睛打量着窗外的景致。从机场出来便是新加坡的东海岸一带了,那儿栽满了一排又一排的雨树,风光自是与国内不同。新加坡天气潮热,这雨树长得也是高高大大的,似是一群伫立的巨人撑着着伞,在为来往的车辆遮阳挡雨。
从勿落转地铁的时候,两人又差点做错了方向。好在地铁站内有热心的安娣和安哥①指点,中途转了绿线地铁,好不容易才在金文泰站下了车。金文泰是新加坡西部最繁忙的中转站之一,周围有许多的商场、店铺和相应的社区设施。耳边不时传来马来语、泰米尔语、华语,甚至还能听到粤语和闽南语,沸沸扬扬的各种语言交叠成一片,声音时高时低,好不热闹。人群如潮水般从地铁里出来,又朝着四周散开,有些进了商场购物,有些下了电梯,有些去了图书馆。初来乍到,周遭的一切在婷婷和怡筠眼里都是新鲜又陌生的。
中介给的组屋地址就在金文泰地铁站附近步行五六分钟的地方,可是那儿的HDB组屋②非常多,怡筠与婷婷拖着行李箱出来,东奔西跑问了不少人,好不容易才找准了的位置。怡筠注意到组屋的楼底坐着一些悠闲看报纸、喝咖啡的安哥,这儿算是本地民众日常活动的地方了。组屋楼底通常都很空旷,空间足以举办婚丧嫁娶一类的大事。而组屋的实际占地面积非常大,一个门牌号其实对应的是成排连着的一片建筑。因而如果刚来不久,恐怕也很难迅速锁定具体的位置,方向感不好的怡筠和婷婷一开始还找错了地方,急得都出了一身细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