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现言小说 > 玉阶血 >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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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殿下听闻十公主尚在宫中,担心您遭遇不测,特让末将前来接应。”

司南看了一眼被香蒲和杜若挟制的昏迷妇人,“看样子,末将有些来迟了。”

李琰却颇有惊讶:现在正是玄甲军跟广渊郡王激战之时,人手极为紧凑,大哥竟然派自己得力干将前来救援。

前世因为自己并未染病,是跟着六哥他们一起在山上钟隐寺斋戒度过的,自然也没有眼前种种,竟也无从得知大哥竟然对自己有这般关爱之心。

李琰心中生出淡淡暖意:大哥李瑞与自己年岁相差十八,素日往来也不多。只记得幼年时玩绣球滚到他的脚边,他高大的身影俯下捡起绣球,递给自己,还轻轻揉了自己的头。李瑞平日里面容刚毅沉默寡言,弟妹们都有些怕他,但是那一日,李琰却记得他手掌是温暖干燥的。

“长兄那边情势如何?”李琰看了一眼司南,“父皇如今又身在何处?”

李琰这一句别有含义,司南却以为她担忧桓帝安危,干脆道:“公主请勿烦忧,陛下安然无恙。广渊郡王勾结御城司,此等阴谋我家殿下早有防备,如今正将他拦在通明门外,两军对垒之下他毫无胜算。”

他言谈之间可见锋锐傲气,并非因为天生跋扈,而是玄甲军这十多年来打出来的军魂自信:自李瑞创立此军以来,他们与大周作战都毫不畏惧,甚至有两次小胜,期间闽国吴越趁火打劫,也被他们斩首二万余,献俘于辕门之外。唐国国力虽不如大周,但就连大周边军也对玄甲军有所忌惮,轻易不敢滋扰。

看着青年明耀自信的眼神,李琰眉宇间却生了淡淡的阴霾:玄甲军上下包括李瑞,总以为国之蠡贼是三叔广渊郡王李栩。李栩担任兵马大元帅二十余年,积威甚重,对桓帝都不甚恭敬。当初李瑞要练兵,他丝毫不把这小辈放在眼里,直接打发他去了润州渡口,那里荒凉偏僻又易被周军袭击,完全不似培养侄子而是磋磨。谁知大皇子李瑞不仅立住了脚还异军突起,唐国上下都称颂他青年英才,倒显得李栩老迈无能且妒贤嫉能。就连桓帝近日也改了主意,下诏让李栩回封地洪州,这在明眼人看来就是解除了他隐形皇储的地位。这场储位之争,大皇子李瑞胜局已定。

恐怕就连李栩自己也觉得圣心已失,朝野褒赞也在大侄子那边,自己已经是被逼到墙角,这才铤而走险直接领军入宫。而李瑞早就得了消息,就等着三叔狗急跳墙铤而走险,可以一击毙命后发制人。

但李瑞和大部分人都不曾明白:真正的危险,也是后来置他于死地之人,不是三叔,而是……

李琰目光幽闪,朝着禁苑中央看了一眼。一旁的司南已在催促,“三王妃入宫是早先随外命妇而来,我们并未发现这才让您受惊。宫中只怕还有零星宵小滋扰,末将送您到宫外暂避吧。”

这想法跟李琰先前不谋而合,但此时此刻,她却突然不想“暂避”了:若是按前世那般,李瑞大获全胜斩杀叔父,却被父皇下诏斥为不孝,随后英年早逝。这种结局,对李瑞来说简直是残酷可笑,对唐国来说,也是极大损失。

李琰既知前世之事,对自家兄弟手足的秉性也深为了解:唐国皇室子嗣众多,但除了大哥李瑞,其他人并不擅长兵戎军略,自己前世擅长琴乐音律,十一弟精通弈道,六哥更是笔落成珠玑、词赋传天下。李家这三代都没有出什么将才帅才,祖坟的唯一青烟就在李瑞身上。若是任由他被权术阴谋所害,唐国灭亡也不过是早晚之事。

但救了大哥,唐国就彻底能摆脱亡国的命数了吗?李琰也不敢肯定:大周皇帝统兵之能天下无双,帐下名将奇士如云,迄今留着唐国喘口气,是因为北边蛮夷慕容氏屡起边衅,来势逼人。大周不欲腹背受敌,这才对南边诸国施以怀柔手段,缓缓蚕食。

她想起昔年大哥那温暖宽厚的手掌,又想起自己亡国后在大周洛京的遭遇,李琰的手指紧攥成拳,缓缓吐出一口气,唇边又隐隐感觉到血腥味。

大哥即将大获全胜,可他的生命也将走向终点,他身故后,玄甲军军心崩溃,四分五裂,甚至有人转投敌国,唐国军力从此一泻千里。这一切惊变,就在这关键的一夜!

李琰眼中闪过奇异光芒,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在心中升起:她要阻止这场悲剧上演,救下大哥的性命,救下玄甲军!甚至……一手挽回唐国的天命!

另一个声音却在阻止她:若是此时掺和这个漩涡,只怕从此以后就彻底没了安宁。

可是这世上,苟且偷生又能换来真正的安宁吗?李琰自嘲的笑着摇头,闪念之间,她已是打定了主意。

司南见十公主沉吟不语,心中正是奇怪,却见十公主李琰蓦然抬头,目光宛如利剑:

“将军可知,长兄如今已经身处危境,命在旦夕!”

司南惊呆了,完全没想到十公主怎会突兀说出这句。

“你若是信我,就分些人手替我去做几件事!”

李琰目光迥然逼视着他,已经开始吩咐。她看了一眼身旁昏迷的三王妃,又加了一句,“把她也给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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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香伴随着白雪沁人心脾,李琰骑在马上疾驰向前,开始有些不稳,随后就身姿矫健。司南等人骑在她身后护持,心中大为惊讶:分给十公主的乃是军马,别说是宫中贵女,就连普通男子都很难驾驭,十公主竟然能如此娴熟的驾驭——从前也从未听说过她学过骑射。疑问在他心中一层层涌起,更为担忧的却是主帅的安危。

“我们由通明门进入,顺便看看三叔父是否还活着。”

李琰清脆的声音在风中飘散,这种完全不把人命当回事的口吻,让司南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这位公主仿佛挣脱了什么无形的禁锢,就此露出峥嵘。

天色暝迷,这漫长的夜似乎已过了大半,但仍是暗沉一片,看不到前路所在。李琰骑在马上,心头却越发敞亮。

她由自己所在的内苑东北角绕行到通明门,利落的下马,看了一眼满地的鲜血刀剑和人体残肢,略微有些反胃,但仍是面无表情。似乎有人要上前来阻止,很快被司南拦住了。他想要走入通明门,门洞里却横着一副担架:那人体型高大雄壮,明光铠的华贵光芒和鲜血凝结在一起,成了黑黢黢的一团,完全没了气息。

“这就是三叔父的尸体?你们就准备这么着抬进去给父皇和各位重臣们看?”

站在司南旁边的男子被她这般轻描淡写的语气吓了一大跳,身上的杀气反而有所收敛,“殿下,我们也想生擒,奈何他死战不退……”

“那倒也无妨,活着死了搬进去都是一样。”

李琰的语气有些微妙,摇手示意他们别忙了,她看了看天色,“稍微有些迟,但还来得及。”

她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抬起眼看了看皇宫禁院最中央的深处,直接从通明门的门洞走了进去。

“别忘了我让你准备的。”

清脆的嗓音在这血腥满地间回荡,让所有人面面相觑。司南却默默点了点头,继续随侍在她身后。

穿过通明门的门洞就是一段白玉石桥,桥面宽阔可由六人通过,十步一段就有人手持松明火把,默不作声。血腥味到此逐渐淡薄,远处却隐约传来人声。

李琰目不斜视的向前,走进了一片宽阔的广场,广场尽头就是德昌宫,原本是御门听政的所在,如今仍然是人头攒动分列两旁,最上端的龙椅上端坐一人,下端有一人单膝跪地。

李琰逐渐走近,那人的呵斥怒声也开始逐渐清晰,“你把这社稷江山当成囊中之物,想杀谁就杀谁?你这一声父皇我可不敢领教!”

这是赶上现场了。李琰脚下步子不停,看向上首那人,久违熟悉的面容让她心有所感。

“是三叔先攻入宫中图谋不轨,儿臣只是赶来勤王。”

李瑞仍是那般拙于言辞,但确实说清了关键,上首的桓帝却勃然大怒,“你叔父早有禀报,说你今日欲取他人头,他走投无路之下向我哀求,你这逆子却穷追不舍。在通明门前将他诛杀!怎么,你也要学老祖宗搞玄武门之变吗?”

唐国李氏虽是旁系,但一直号称自己是先前李唐王朝的后裔,桓帝这话说得实在太重了,李瑞惊怒之下声调微颤,“父皇这是听了谁的谗言?竟把儿臣想成这般……”

桓帝冷笑一声,“朕还用听谁的谗言?你为了朕这座下龙椅,什么事做不出来?好叫你这畜牲得知,别说你杀了叔父,哪怕你把刀架在朕的脖子上,朕也不会传位于你!”

桓帝的怒吼冰冷而压抑,“今日朕就告诉你一件事:别痴心妄想了……你根本不是朕的亲生骨肉!”

果然,演到这一出了!李琰微微眯眼,为自己及时赶到而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