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场上，落日的余晖将每一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输掉比赛的何晨光，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头被孤立的狼。
他紧紧抱着自己那把视若生命的狙击枪，冰冷的金属触感，却无法让他那颗灼热又不甘的心冷静分毫。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复盘。
呼吸，心跳，瞄准，击发。
每一个动作，都堪称教科书般的完美。
可结果，却是那零点零七秒的差距。
这个数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最骄傲的灵魂深处，反复搅动。
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自己究竟输在了哪里。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就在他快要被自己的执念逼疯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在他身边坐下，挡住了刺眼的夕阳。
是林凡。
“还在想为什么会输？”
林凡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他递过来一瓶水，瓶身上还凝结着冰凉的水珠。
何晨光没有接，甚至没有抬头。
他只是死死盯着地面上的一颗弹壳，闷闷地挤出几个字。
“我的状态，已经是极限了。”
这句话里，充满了不甘，更有一种触碰到天花板的绝望。
“不。”
林凡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何晨光的心口。
他一针见血。
“你的极限，不应该是枪的极限。你输，是因为你把一切都交给了你的眼睛，却彻底忽略了你身处的环境。”
“什么意思？”
何晨光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充满了困惑与不解。
林凡没有立刻解释。
他站起身，修长的手指指向靶场边缘。
那里，一个被人丢弃的空易拉罐，正被傍晚的风吹得在沙地上左右摇摆，毫无规律。
“看到那个罐子了吗？”
林凡问道。
“用你的枪，打中它。”
何晨光眉头紧锁。
他不明白林凡的用意，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军人服从性，还是让他下意识地端起了枪。
他趴在地上，重新构建起最稳固的射击姿态。
十字准星里，那个小小的易拉罐仿佛一个醉汉，时而向左急冲，时而向右猛地一顿，飘忽不定。
他努力预判着它的轨迹，深吸一口气，在自认为最佳的时机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带着尖啸，擦着易拉罐的边缘飞了过去，在远处的沙地上溅起一小撮尘土。
何晨光的心，跟着一沉。
他不信邪，迅速调整呼吸，再次瞄准。
“砰！砰！”
又是两枪。
子弹依旧只是追逐着易拉罐的残影，无一命中。
要知道，以他的枪法，在八百米的距离上，要命中一枚硬币大小的固定靶心，都如同探囊取物。
可现在，面对这个被风随意戏耍的轻飘飘的罐子，他却感觉自己的所有技巧，都成了一个笑话。
他感觉自己像个无助的孩童，在追逐一只永远抓不住的蝴蝶。
“你的眼睛，能告诉你它现在在哪里。”
林凡淡淡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但它能告诉你，它下一秒会去哪里吗？”
这个问题，让何晨光瞬间哑口无言。
林凡缓步上前，从何晨光有些僵硬的手中，接过了那把狙击枪。
他并没有像何晨光那样立刻卧倒瞄准。
他只是随意地站着，然后，做出了一个让何晨光匪夷所思的动作。
他闭上了眼睛。
他就那么站着，枪口自然下垂，侧着耳朵，仿佛在聆听着什么。
风，吹过他的发梢，拂过他的脸颊，卷起他作训服的衣角。
在何晨光的视线里，这一刻的林凡，仿佛与整个靶场的风，融为了一体。
“狙击手，不能只用眼睛去看。”
林凡的声音，如同在传道，空灵而又清晰地传入何晨光的耳中。
“你要学会用耳朵去听风的声音，用皮肤去感受空气的流动，用心去预判子弹的轨迹。”
“当你能做到这一点时，整个战场环境，就不再是你的阻碍。”
“它们，都会成为你的眼睛。”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凡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里，闪过一道骇人的精光！
他几乎没有任何瞄准的停顿，只是随意地抬手，举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然后，他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清脆，果决！
就在枪响的那一刹那，那个原本正疯狂向左侧摆动的易拉罐，轨迹突然一滞，仿佛是自己主动改变了方向，迎头撞向了那颗呼啸而至的子弹！
“噗！”
一声轻响。
易拉罐的中心被精准地洞穿，在空中剧烈地翻滚着，远远地飞了出去，最后无力地落在沙地上。
神乎其技！
何晨光彻底看呆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疯狂地擂动着。
这算什么？预判？不，这根本不是预判！
这是神谕！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狙击学，甚至是对物理学的全部理解！
这是一种近乎于“道”的境界！
“枪，永远只是你手臂的延伸。”
林凡将那把尚有余温的狙击枪，重新还给了他。
“一个真正的顶尖狙击手，毕生追求的，是人、枪、环境，三位一体的完美融合。”
何晨光呆呆地接过枪，手指触碰到枪身时，才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远处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又看了看身边这个仿佛无所不能，深不可测的男人。
他眼中的迷茫与不甘，如同被朝阳驱散的浓雾，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以及一种发自肺腑的，最纯粹的敬佩。
林凡的这番话，这惊世骇俗的一枪，为他这个已经走到瓶颈，自以为触摸到巅峰的全国射击冠军，狠狠地推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他忽然明白了。
自己那点骄傲的成绩，在这扇大门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他的狙击之路，原来，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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