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巷的喧嚣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汐，各色霓虹招牌在薄暮冥冥中竞相绽放，将狭窄的巷道映照得光怪陆离。烛渊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无声地穿行在拥挤的人流之中。他刻意收敛了所有气息，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仙舟行商，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在光影交错间闪烁着锐利而警惕的寒光。
毁灭令使的气息如同一条冰冷滑腻的毒蛇，在驳杂的能量流中时隐时现，难以捉摸。烛渊凭着对那股毁灭意志的刻骨感知，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在喧嚣的迷宫中兜兜转转，追踪着那微弱到几乎消散的痕迹。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一条通往鳞渊境方向的、相对僻静的暗巷入口。巷子深处，远离主街的喧嚣，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悬浮的、散发着幽蓝色冷光的虚数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就在巷子尽头，一个临时搭建的、售卖稀有星海矿石和能量结晶的小摊前，烛渊捕捉到了那缕毁灭气息残留的源头。
摊主背对着他，正弯腰整理着摊位上的货物。那身影纤细窈窕，穿着一身剪裁利落、带着狐族特有华丽纹饰的墨绿色劲装。及腰的赤红色长发如同燃烧的火焰，在幽蓝的灯光下流淌着妖异的光泽。随着她转身的动作，一张妩媚得近乎妖异的脸庞映入烛渊的眼帘——眼尾上挑，眸色是奇异的琥珀金，顾盼间流转着狡黠与精明，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仙舟天舶司接渡使，狐人停云。
烛渊的心猛地一沉！是她？那个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狐人接渡使？她身上怎会有如此纯粹的毁灭气息残留？是接触过毁灭令使？还是…她本身就是？！
就在烛渊惊疑不定之时，停云似乎也察觉到了巷口的注视。她抬起头，琥珀金的眸子精准地锁定了烛渊的位置。那目光先是带着职业性的审视，随即，当她的视线落在烛渊发髻间那支温润的玉簪上时，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却意味深长的了然。
“哟，这位客官，可是看上了小店的什么好货？”停云的声音响起，带着狐人特有的、甜腻又慵懒的韵律感，她放下手中的矿石，款款向烛渊走来，步伐摇曳生姿，仿佛踏着无形的节拍。“我这儿的星核碎片，可是刚从丰饶玄鹿陨落的核心区淘换来的，能量精纯得很，用来打造神兵利器或是温养神魂…都是上上之选哦。”她笑吟吟地说着，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烛渊的眼睛，带着一种洞悉秘密的玩味。
烛渊站在原地，没有动。灰色布衣下的肌肉微微绷紧，墨色的眼眸深处寒光凝聚，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他沉默着，无形的压力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巷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停云在他身前几步外停下，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感受不到那迫人的压力。她微微歪着头，赤红的长发滑落肩头，琥珀金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奇异的光泽：“不过呢…看客官这身行头，还有这眼神…怕不是冲着这些‘死物’来的吧？”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神秘感，“您真正想找的…是不是这个？”
说话间，停云白皙的手指如同变戏法般，从她宽大的袖口中拈出了一样东西。那并非矿石，而是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形状不规则的晶体碎片！碎片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猩红裂纹，一股微弱却无比纯粹、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正从那些裂纹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正是烛渊之前感应到的那股气息的源头！
烛渊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的玉簪被捏得微微发烫！果然是毁灭令使的核心碎片！
“你从哪里得来的？”烛渊的声音低沉冰冷，如同寒冰摩擦。
停云仿佛没感受到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她晃了晃手中的黑色碎片，猩红的裂纹在幽蓝灯光下如同流淌的血液：“来源嘛…自然是不能说的秘密。不过呢，它的意义，想必您比我更清楚。”她琥珀金的眸子紧紧盯着烛渊，笑容变得深邃而危险，“幻胧…那位‘烬灭祸祖’座下最狡诈的令使之一…她已悄然潜入罗浮，目标直指…重建中的穷观阵核心，以及执掌它的那位太卜大人。”
烛渊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穷观阵核心！符玄！
停云满意地看着烛渊眼中瞬间翻涌起的惊怒与杀意，继续用她那甜腻的嗓音说道：“幻胧的力量，您应该有所耳闻。她最擅长玩弄人心，引爆潜藏的毁灭欲望…尤其是那些本就背负着沉重过往、灵魂深处留有巨大创伤的存在…”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烛渊的发簪，“一旦她靠近穷观阵，靠近符玄太卜…会发生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
烛渊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七百年前符玄为救他魂飞魄散的画面，与此刻停云口中描述的恐怖景象重叠在一起！不！绝不能再让她经历一次！绝不！
“你想要什么？”烛渊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沉重。他知道，停云拿出这个东西，绝不会只是警告。
停云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妖异而灿烂，如同盛开的彼岸花。她上前一步，几乎贴近烛渊的耳边，温热的吐息带着一丝奇异的幽香，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恶魔的低语：“很简单。鳞渊境…决战之时。当幻胧显露出核心破绽，景元将军与符玄太卜联手给予其致命一击的关键瞬间…”
她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清晰地吐出那个残酷的交易：
“我要你…‘失手’。”
“放她走。”
烛渊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至头顶！放走毁灭令使幻胧？！这无异于纵虎归山，将整个罗浮的未来置于滔天烈焰之上！
“不可能！”烛渊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墨色的眼眸中燃烧起愤怒的火焰，“你这是叛——”
“叛什么？”停云轻笑着打断他，琥珀金的眸子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比起整个罗浮的‘未来可能’…符玄太卜此刻的‘绝对安全’，对你而言，哪个更重要？烛渊大人？”她刻意加重了最后那个称呼，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想想看，若是幻胧在穷观阵核心引爆她埋下的毁灭种子…符玄太卜首当其冲！她现在的状态，能承受第二次吗？你灵魂深处那道刚刚被心印覆盖的伤疤…还能再承受一次失去她的撕裂吗？”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烛渊最脆弱的地方！七百年的孤寂守护，符玄燃烧生命刻下的心印，丹鼎司庭院里她平静的目光与掌心的疤痕…所有的画面在脑海中疯狂翻涌！他仿佛又看到了符玄在他怀中化为星光的瞬间！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他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
烛渊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无声渗出，滴落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身体因为巨大的内心挣扎而微微颤抖。一边是罗浮的安危，是将军的信任，是符玄守护的一切；另一边，是符玄绝对的生命安全，是他灵魂深处无法承受的再次失去…
停云静静地欣赏着他眼中天人交战的痛苦挣扎，如同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她并不催促，只是轻轻晃动着手中那枚散发着毁灭气息的黑色碎片。
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
终于，烛渊紧攥的拳头缓缓松开，指关节发出咯咯的轻响。他抬起头，墨色的眼眸中，所有的挣扎、愤怒、痛苦都被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疲惫和决绝所取代。那目光空洞得可怕，仿佛灵魂已被抽离，只剩下一个为了守护唯一执念而行动的躯壳。
“碎片…给我。”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失去了所有温度，“我…答应你。”
停云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如同得到了最满意的答案。她毫不犹豫地将那枚漆黑的毁灭碎片轻轻放在烛渊血迹未干的手心。
冰冷的触感带着毁灭的恶意，瞬间传递到烛渊的灵魂深处，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明智的选择，烛渊大人。”停云的声音带着胜利者的愉悦，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消失在巷子深处更浓的黑暗里，“鳞渊境…期待您的‘表现’。”
幽暗的巷子里，只剩下烛渊一人。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如同毒瘤般的毁灭碎片，又缓缓抬起手，触摸到发髻间那支温润的玉簪。玉簪的暖意与碎片的冰冷在他体内激烈冲撞，带来撕裂般的痛苦。他闭上眼，将碎片死死攥紧，锋利的边缘刺破掌心的皮肤，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为了她…为了不再失去…纵使背负永世的罪孽，堕入无间深渊…他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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