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K布满油污的手指重重地按在图纸上，几乎要将那脆弱的纸张戳穿。
“自适应热循环系统？那东西在下三区，连野狗都不会去的地方。三十年了，早就废弃了。”
林渊抬起头，平静地迎上老K探究的视线。
“图纸上说，它和中层区的备用能源管线有物理连接。”
“图纸是死的，小子！”老K的嗓门大了起来，“听我的，别去碰那鬼东西。那里的管道老化得像酥饼，一碰就碎。而且……”
老K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混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脱的忌惮。
“那里……不干净。”
“怎么不干净？”
“我不知道！反正去过的人，要么疯了，要么就再也没回来。”老K收回手，烦躁地在工作台边踱步，“你一个维修工，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了，别去招惹那些不该你碰的麻烦。”
林渊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将图纸收了起来。
麻烦？
他来这里，就是为了寻找最大的那个麻烦。
第二天，林渊接到了一个新的维修任务，指派地点正是下三区的通风管道系统。这是他用无可挑剔的工作效率和沉默寡言的性格，从管事那里换来的“奖励”。
没人愿意去那个肮脏、混乱、充斥着危险气体和不稳定线路的城市底层。
对他来说，这却如同鱼儿入水。
当他拧开通往下三区深层管道的密封阀门时，一股混合着铁锈、机油和某种未知腐败物的恶臭扑面而来。
林渊毫不在意，他启动了头盔上的探照灯，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蜘蛛网般错综复杂的管道。
这里比上层区的管网更加古老，墙壁上布满了褐色的锈迹和凝固的油污，空气中弥漫着低沉的嗡鸣。
他沿着一条主维修通道前行，靴子踩在金属格栅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一截巨大的通风管道横亘在路上，上面标注着“废弃”的红色油漆字样。
按照官方维修手册，他应该绕开这里。
但林渊却站着没动。
他听到了。
一种声音。
它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
那是一种混合着机械祈祷、数据哀嚎与无尽悲鸣的诡异低语。
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只会觉得这里的环境压抑得让人发疯。
但林渊的“神性”却能清晰地捕捉到这股信息洪流。
【启动……腐败灵视。】
他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模样。
现实的钢铁管道褪去了颜色，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无数光线构成的灵性网络。
整个钢铁壁垒的管道、线缆、甚至是墙壁的金属骨架上，都覆盖着一层微不可见的、如同电路板纹路的“神性灵光”。
这些灵光微弱但坚韧，它们像血管一样遍布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汲取着能量，维持着这座巨大活体机械的运转。
而所有灵光的源头，都指向城市的至高点——主宰之塔。
他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神侍”。
而那位高高在上的“机械主宰”，就是它唯一信仰与效忠的核心。
林渊将视线投向旁边一截被废弃的数据线缆，那里的神性灵光几乎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点残光。
他伸出手，轻轻触摸在线缆冰冷的绝缘层上。
【尝试签到……】
【目标神性过于稀薄，无法吞噬，但可解析部分信息……】
【正在解析……】
一瞬间，几段破碎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脑海。
【……净化协议……启动……】
【……警告：逻辑污染……扩散……】
【……封锁……废弃区……】
净化协议？逻辑污染？
林渊的指尖离开了线缆。
这些词汇，让他对这座城市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所隐藏的阴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所谓的“废弃区”，究竟废弃了什么？
又是被谁……“污染”了？
他收敛了灵视，眼前的世界恢复原状。
那诡异的低语声依旧在意识中回荡，像一曲永不停歇的安魂曲。
林…渊没有再犹豫，他转身走向那条被标记为“废弃”的通风管道，用工具撬开了入口的格栅。
就在他准备钻进去的时候，通讯器突然响了。
是老K。
“小子，你他妈在哪儿？管事查岗，找不到你人，快把我的执照都吊销了！”
通讯器里传来老K气急败坏的咆哮。
“我在下三区B-7通风管道，常规检修。”林渊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B-7？你跑那儿去干什么！那里……”
“信号不好。”
林渊直接挂断了通讯，将通讯器调成了静音模式。
他矮身钻进了黑暗的管道。
与外界相比，这里更加寂静，也更加……“拥挤”。
在腐败灵视的视野里，墙壁上的神性灵光更加黯淡，但另一种东西却浓郁了起来。
那是一种黑色的、如同石油般粘稠的“污染”气息。
它们像霉菌一样附着在管道内壁，散发着一股与机械神教的冰冷神性截然相反的、充满了混乱与恶意的波动。
他终于明白老K口中的“不干净”是什么意思了。
这股污染的源头，似乎就来自更深处。
林渊开始绘制一幅属于自己的地图。
他不再依赖那些漏洞百出的官方图纸，而是用腐败灵视，将每一条管道的神性灵光强弱、污染气息的浓度，都精确地标注在一张新的空白图纸上。
他发现，所有纯净的神性灵光，都如百川归海，最终流向主宰之塔。
而那股强烈的污染气息，则像一个巨大的肿瘤，盘踞在城市最底层的“废弃区”，不断侵蚀着城市的“血管”。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这座城市的地下世界里，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战争。
他沿着一条被污染气息严重侵蚀的管道爬行了很久，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左边的管道相对干净，而右边的管道里，黑色的污染几乎凝成了实质。
诡异的低语声，正是从右边传来。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右边。
就在这时，一个机械合成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警告声在管道内响起。
【警告：前方为未授权区域，侦测到逻辑污染。请立即撤离。重复，请立即撤离。】
这是城市的安保系统。
林渊停下动作，他能感觉到几股微弱的能量正在向他这里扫描。
不能暴露。
他立刻收敛了自身所有的神性波动，像一块真正的石头一样，紧贴在管道底部。
几秒钟后，扫描的能量消失了。
但警告声依旧在重复。
他没有理会，继续向前爬行。
前方，出现了一扇厚重的圆形金属闸门。
闸门上刻着一个早已被淘汰的、属于旧时代的城市管理纹章。
这扇门，至少已经有五十年没有被打开过了。
闸门中央，有一个复杂的机械锁。
林渊打量着门锁，这是一种依靠精密齿轮和压力传感器组合的纯机械结构，没有电子元件，也就意味着无法被远程破解。
他从工具包里拿出几根细长的金属探针和一小瓶高挥发性的冷却剂。
这是纯粹的物理破解，是他作为“维修工”的本行。
他将冷却剂滴在锁芯的缝隙里，金属因急剧降温而收缩，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然后，他将探针伸入锁孔，耳朵贴在冰冷的门上。
里面的齿轮转动声，在他的耳中被无限放大。
每一次转动，每一次啮合，都清晰无比。
“咔哒。”
最后一根栓子被挑开。
他收回工具，双手按在沉重的闸门上，用力一推。
“吱——嘎——”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闸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古老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
与之一同传来的，还有一个断断续续的、微弱得几乎无法听清的女孩哭声。
林渊的动作僵住了。
哭声？
在这种地方？
他立刻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哭声消失了，仿佛只是幻觉。
他皱起眉，将闸门推得更开了一些，闪身进入。
闸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废弃的地下空间。
几十根粗大的管道在这里交汇，像巨兽的肋骨。地面上散落着生锈的机械零件和废弃的建材。
这里就是图纸上标注的“自适应热循环系统”的枢纽。
但吸引他注意力的，是空间中央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被无数粗大线缆和导管包裹的巨大玻璃容器，像一颗倒置的心脏。
容器里充满了浑浊的绿色液体，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液体中，身上插满了各种管线。
是个孩子。
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女孩。
林渊瞳孔微缩。
他看到，那些黑色的“逻辑污染”，正是从这个女孩的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通过那些线缆，侵蚀着整座城市的地下管网。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
“真没想到，除了我，还有别的老鼠能找到这里。”
林渊猛地转身。
只见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靠在一根管道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男人看起来斯文儒雅，但他的身上，却缠绕着与那女孩如出一辙的、浓郁到化不开的黑色污染气息。
他不是维修工，更不是城市管理人员。
“你是谁？”林渊的手悄然握住了腰间的扳手。
“一个……和蔼的医生。”男人推了推眼镜，露出了一个微笑，“你呢，不请自来的客人？你是怎么绕过‘净化协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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